苏毅赶到禁库的时候,门都不用人领了。
一路上遇到的沧澜阁弟子,看见他背着工具箱,自动往两边让。有几个认识他的执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庆幸又有肉疼,大概在心里已经开始替阁主算今天要花多少灵石了。 禁库门口只剩两个守卫。另外两个不见了。 苏毅扫了一眼,没问。 陈平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全是灰,袍子前襟湿了一片。 “苏老板,快进来。” 苏毅进了禁库,脚下一软。 地砖全翻了。不是翘起来那种翻法,是整片地面拱起来又塌下去,碎砖头和石灰混在一起,像被人从底下掀了一遍。 石碑还立着。但石碑周围一圈,地面塌了半尺深,露出底下那层黑色金属板。金属板上原来只有一道划痕,现在多了七八道裂口,最宽的那条能塞进两根手指。 裂口里往外喷水。 不是渗,是喷。细细的水柱,一股一股,打在碎砖上溅得到处都是。 萧问天站在石碑旁边,袍角全湿了。他身后站着钱守成和器堂三个弟子,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块符板,符板上的光忽明忽暗,显然在勉强维持着什么。 钱守成的脸色比地砖还白。 苏毅把工具箱搁在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台上,看了一眼地面。 “谁焊的?” 没人说话。 苏毅蹲下去,拨开碎砖,看了看金属板上那些新增的裂口。 裂口边缘发黑,有烧焦的痕迹。不是被水冲裂的,是焊接时温度没控好,热应力把板子撑开了。 原来一道划痕,焊一下变成了八道裂口。 苏毅站起来,看向钱守成。 钱守成避开他的目光。 “器堂的人焊的?”苏毅问。 钱守成没答。他身后一个弟子低声说了句:“师父亲自上手的。” 钱守成转头瞪了那弟子一眼。弟子把头缩回去。 苏毅拍了拍手上的碎石灰。 “焊接讲究预热和控温。金属板的材质不均匀,受热后膨胀系数不一样。不预热就上手,板子一半胀一半不胀,直接撕开。” 他说得很平。跟讲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语气。 钱守成的脸涨红了,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 萧问天打断了沉默:“苏老板,现在能修吗?” 苏毅蹲回去,拿铁钎在金属板上敲了几下,每一道裂口都敲到了。 回声一个比一个空。 “能修。但比昨天贵。” 萧问天没问多少钱。他只说了一个字:“修。” 苏毅从工具箱里翻出家伙。 他先拿出一块厚棉布,裁成长条,在水里浸了浸。然后把湿布条塞进最大那道裂口两侧,紧紧压住。 水柱被布条挡住了一半。 “你在干什么?”钱守成忍不住问。 “降温。金属板被你焊糊了,现在还是热的。热的时候修,跟你刚才犯的是同一个错。” 钱守成的嘴闭上了。 苏毅等了半盏茶。 他用手背贴了贴金属板的边缘。凉了。 然后他拿出那罐骨胶,又从一个小铁盒里倒出灰白色的堵漏粉。两样东西按比例混在一起,搅成稠糊。 他把湿布条一根一根抽出来。水重新喷出来,但比刚才弱了。 苏毅拿起一把窄刃的刮刀,蘸着稠糊,沿最大的裂口从左往右刮。 速度很快,每一下都把稠糊压进裂口里,压到跟金属板齐平。 刮完一道,水停了。 他换到第二道。 风鸡趴在工具箱上,脑袋随着苏毅的手左右转,跟看人打乒乓球一样。 第二道,停了。 第三道。 第四道。 到第五道的时候,稠糊用完了。 苏毅头也不抬:“陈平,去我铺子柜台下面第二个抽屉,有一个铁盒子,灰色的,拿来。” 陈平看了萧问天一眼。萧问天点头。陈平跑了。 钱守成站在旁边,看着苏毅用一把刮刀和一堆糊状物,把他折腾了半天还弄炸了的阵眼一道道封回去。 他修了四十年器。阵眼金属板这种东西,他以前用的是七阶灵火配合千锤锻纹才敢碰。苏毅拿的那把刮刀,柄上还裹着胶布,刀刃上有个小豁口。 就这么个东西,把他搞砸的活儿接过去了。 陈平跑回来的时候带着两个铁盒,一灰一黑。 “不知道是哪个,都拿了。” 苏毅看了一眼:“灰的。” 他重新调了一碗稠糊,继续刮。 剩下四道裂口,三道小的,一道中等。小的很快封住了,中等那道费了点事,裂口底部有一块金属翻卷起来,挡住了填料。 苏毅拿出一把尖嘴钳,伸进裂口里,把翻卷的金属片夹平。 钱守成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小心,别……” 苏毅手腕一拧,金属片平了。 他把稠糊填进去,刮平。 最后一道水柱断了。 禁库里安静下来。只剩碎砖缝里还在往外渗水,但已经没有压力了。 苏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金属板的裂口封住了,但这只是临时的。板子被焊坏过一次,内部的结构已经变了。要彻底修好,得把板子拆出来重新处理。” 萧问天问:“拆出来要多久?” “看板子有多大。如果只是石碑底下这一片,两天。” “费用呢?” 苏毅拿起炭笔,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碎砖上写。 “紧急堵漏费:五十万。” “二次修复附加费:一百万。” “金属板结构评估费:三十万。” “合计一百八十万。” 他把碎砖递给萧问天。 钱守成看到那个数字,嘴角抽了两下。一百八十万,比昨天的一百五十万贵了三十万。多出来的那三十万,等于是在替他擦屁股。 他想开口说什么,萧问天已经把灵石票递了出去。 风鸡从工具箱上飞下来,稳稳接住,塞进布袋。它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冲苏毅点了点头。 “够了。” 苏毅把工具收回箱子,正要走,钱守成叫住了他。 “苏老板。” 苏毅回头。 钱守成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 “……器堂欠你一个人情。” 苏毅看了他两息。 “人情不收。灵石收。” 钱守成的脸又红了。 苏毅背上工具箱出了禁库。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看向剩下的两个守卫。 左边那个。个子最矮的那个。 鞋换了。 新鞋,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苏毅收回目光,走了。 回到西巷,铺子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个他认识。吴常。 另外两个不认识。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跟吴常不一样的黑袍,袍角绣着一个齿轮形的暗纹。 千机岛的人。 而且不是吴常手下那种打手。 吴常看见苏毅回来,往旁边退了半步。 那个年轻男人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苏毅两遍。 “你就是苏毅?” “检查费五千。”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令牌,举到苏毅面前。 令牌正面刻着一条盘蛇,背面三个字。 岛主令。 风鸡从苏毅肩膀上探出头,盯着那块令牌看了看,又缩回去。 年轻男人收起令牌。 “岛主有请。关于珠子和蛇的事,不在这儿谈。” 苏毅把工具箱搁在门槛上。 “谈可以。来我铺子谈。出诊另外收费。” 年轻男人眉头动了一下。他转头看了吴常一眼。 吴常的脸上写着四个字:我说过吧。 年轻男人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苏毅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灵石票,放在门槛上。 一百万。 “这是定金。岛主说了,谈好了翻倍。谈不好,这一百万也是你的。” 风鸡的爪子伸出来,踩住了那张票。 苏毅看了看灵石票,又看了看年轻男人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人。 女人的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没拿出来。 袖口边缘,露出一截铜链。 链子的样式,跟他后院玻璃罐上缠的那种封印链,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