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截铜链上,停了两息。 链节的间距、铜色的氧化程度,跟他后院玻璃罐上缠的那条一模一样。不是同款,是同一批。 这女人来之前,去过他后院。 或者,她手里这条链子,本来就是给那条小蛇准备的。 年轻男人还在等他开口。吴常站在后面,表情很小心,目光在苏毅和那女人之间来回转。 苏毅弯腰捡起门槛上那张一百万的灵石票,递给风鸡。 风鸡接过去,叼进布袋,扎紧。 “进来谈。”苏毅推开门板。 年轻男人先迈步。女人跟在后面,左手始终藏在袖中。 吴常刚要跟,苏毅把门板拉回来一半。 “你在外面等。” 吴常张了张嘴。年轻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吴常退回巷子里。 铺子里,苏毅坐在柜台后面。宋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后门旁边,抱着抹布,一声不吭。 年轻男人在柜台前站定,没坐。他扫了一圈铺子,目光在墙上挂的锤子和凿子上停了一下。 “我叫齐远。千机岛内务执事。”他指了指身旁的女人,“她叫沈玉,岛主身边的人。” 苏毅没接话。 齐远等了两息,继续说:“岛主的本命灵宠在你这里。珠子也在你这里。岛主的意思很简单,东西还回来,该给的钱一分不少。” “珠子还没修好。” “我们自己修。” 苏毅靠在椅背上。 “你们要是能修,吴常不会跑到我铺子来。” 齐远的表情没变。 “吴常是看管珠子的人,不是修珠子的人。岛上有专门的炼器坊。” “那你们炼器坊的人呢?带来了?” 齐远没回答。 苏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玉。 “你们不是来拿东西的。” 齐远的目光动了一下。 “珠子里被人灌了丹膏,你们知道。蛇在外面,珠子里的东西往外挤,你们也知道。吴常被人设了局,你们还是知道。”苏毅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你们来找我,不是因为缺珠子和蛇,是因为岛上出了内鬼,你们查不出来。”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 风鸡趴在灵石堆上,嘴巴闭得很紧。它看出来了,这两个人跟吴常不一样。吴常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灵石往外掏的时候手都在抖。这两个人站在铺子里,气定神闲,像来买东西的,不像来求人的。 但苏毅一句话,把他们的底掀了。 齐远的手在袖中握了一下,松开。 “苏老板见多识广。” “少拍马屁。说正事。” 齐远沉了一口气。 “珠子里的丹膏,岛主查过了。不是岛上的人炼的。” 苏毅没吭声。他想到了那张纸上的名字。陆青山。三十六层东坊,丹铺。 “丹膏是从外面买的。有人在沧澜城里接了千机岛的活,把丹膏灌进珠子。”齐远压低声音,“岛主怀疑,是阁内有人跟岛上的叛徒合作。” “跟我有什么关系?” “蛇在你手里。珠子也在你手里。岛主想请你修珠子,顺便帮一个忙。” “什么忙?” “查出丹膏是谁炼的。” 苏毅没有立刻接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着“陆青山”的纸,看了看,又放回去。 “查人的事,我不干。我只修东西。” 齐远皱眉。 “但是。”苏毅把那个装丹膏的小瓷瓶从抽屉里摸出来,放在桌上。“这瓶丹膏,我已经交给沧澜阁刑堂了。你们要查,找赵海。” 齐远的目光落在瓷瓶上。 “你把证据交给了沧澜阁?” “东西是在我铺子里掏出来的。我铺子在沧澜城地界上。出了事,沧澜阁的人先来问我。我不交出去,回头他们查到我头上,我还得多花钱解释。” 齐远转头看了沈玉一眼。 沈玉始终没说话。她站在柜台旁边,左手藏在袖中,右手垂在身侧。从进门到现在,她的目光只在两个地方停留过。 一次是柜台底下的抽屉。 一次是后院的方向。 苏毅把这两个细节记下了。 “修珠子的价钱,谈吧。”苏毅拿起炭笔。 齐远收回心思。 “岛主给的预算是一千万中品灵石。修好珠子,取回灵宠,一千万全归你。修不好,扣除已付定金,剩下的不追究。” 风鸡的翅膀猛地张开。 一千万。 它嘴里叼着的那块灵石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苏毅没看风鸡。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推到齐远面前。 “珠子修复费:五百万。” “灵宠移交费:两百万。” “丹膏清理费:一百万。” “结构评估费:五十万。” “保管费结算:四十四万。” “合计八百九十四万。” 齐远看了看数字。 “比一千万少?” “多退少补。我这里的规矩。” 齐远又看了沈玉一眼。沈玉的目光从后院的方向收回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成交。”齐远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叠灵石票,数出四百万,放在桌上。“先付一半。修好付尾款。” 风鸡扑过去清点。翅膀抖得飞快,每一张票子都翻了正反两面。 苏毅收起炭笔。 “珠子明天开始修。蛇什么时候交,修好珠子再说。” 齐远点头。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苏老板,有一件事先说清楚。” “讲。” “岛主说了,蛇必须活着交回来。蛇要是死了,一千万变成一千万的索赔。” 苏毅拿着抹布擦桌子,头也没抬。 “蛇死不了。它在我后院吃得比你们在岛上好。” 齐远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带着沈玉出了门。 门板合上。 风鸡从票子堆里钻出来,两只爪子各踩着一叠。 “掌柜的,四百万啊。” “听到了。” “加上前面吴常给的,加上今天阁里的,加上修扇子的,今天一共进账……”风鸡的爪子在桌上扒拉了半天,“掌柜的,我算不过来了。” “那就别算。明天还得花。” 风鸡的翅膀耷拉下来。 宋念从后门旁边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抹布。她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插上,但她把每个数字都记住了。 四百万定金。总价八百九十四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盖里还有泥。 她的欠条,两万三千二百。 在这间铺子里,她的全部身家,连一笔交易的零头都算不上。 苏毅把抹布搭在肩上,走到后院。 玻璃罐里的小蛇盘着,没动。但它的身子又粗了一点。 墙根的湿痕,今天又往前爬了两尺。 苏毅蹲下来,手指顺着湿痕的方向摸到墙根。 凉的。而且比昨天更凉。 他站起来,往铺子里走。 走到一半,停住了。 后院角落里,他放杂物的架子上,有一样东西被动过。 那是他之前从天海楼废品里拣出来的零件堆。零件他按编号排好的,一直没人碰过。 现在,编号m-0723的那个位置,空了。 苏毅看了看架子,又看了看后院的门。 门栓是好的。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他转头看向玻璃罐。 小蛇睁开了眼。两颗绿豆大的眼珠子,正盯着他。 蛇嘴微张,吐了一下信子。 在它盘着的身子底下,露出半截金属边角。 m-0723。 苏毅蹲下来,跟那条蛇对视了两息。 “你把零件拖走了?” 小蛇把身子盘得更紧,把那截金属完全压住。 风鸡飞过来,落在罐子旁边,伸长脖子往里看。 “掌柜的,这蛇偷咱们东西。” 苏毅没说话。他盯着小蛇压住的那截金属看了好一会儿。 m-0723。他之前翻过清单,这个编号对应的是一块信号中继器的外壳碎片。单独看没什么用。 但跟m-0721和m-0722组合在一起,正好补全了那幅三维结构图上缺失的最后一块。 这条蛇,知道这个零件的用处。 苏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刚才沈玉在铺子里看了两个地方。一个是抽屉,一个是后院。 抽屉里有丹膏和欠条。后院里有蛇和零件。 她不是来看蛇的。 她是来确认零件还在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