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蹲在后院墙根,手指顺着那道湿痕往前摸。
痕迹弯弯曲曲,贴着地面,从玻璃罐底下一直延到墙角。到了墙根就断了,再往上没有。 他把脸贴近地面,闻了闻。 腥的。不是水,不是油。是妖物身上才有的气味。 玻璃罐里的小蛇还盘着,没睁眼。但它的身子比昨天粗了一圈。 苏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条蛇在吸东西。 墙那边是沧澜阁禁库的地基。禁库底下镇着什么,他不清楚,但蛇能从墙根吸到养分,说明地基里的东西在往外渗。 他回到铺子里。 风鸡趴在柜台上,翅膀盖着钱袋,打呼。 苏毅没叫它。他坐在椅子上,拿起那个装丹膏的小瓷瓶,对着油灯转了几圈。 丹膏是从珠子里掏出来的。有人把它灌进去,堵住碎片的位置。这人不想让珠子修好。 吴常是保管珠子的。珠子出了事,第一个倒霉的是他。 那灌丹膏的人,目标不是珠子,是吴常。 把吴常逼成替罪羊,再把蛇放出来,让珠子里的东西感应到蛇,拼命往外挤。珠子一碎,岛主追责,吴常必死。 这是千机岛内部有人在搞吴常。 苏毅把瓷瓶放回抽屉。 这跟他没关系。他只管修东西收钱。但蛇在他后院,珠子在他铺子里,千机岛内部斗到最后,火烧到他门口,那就是他的事了。 得加快。珠子修好,蛇还回去,这摊子越早甩干净越好。 天亮了。 苏毅开门卸板子的时候,发现巷口蹲着两个人。 穿灰袍,腰间没挂兵器。是昨晚吴常手下那帮人里的。 他们看见苏毅,站起来,没走过来,也没走开。 盯梢的。 苏毅没理他们。 宋念从后院出来,头发有点乱,脸洗过了,胳膊上的布条换了新的。她站在后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过来帮忙。”苏毅朝她扬了扬下巴。 宋念走到前面,苏毅递给她一块抹布。 “把柜台擦了。工具箱旁边那排瓶子别碰。” 宋念接过抹布,低头擦桌子。她擦得很仔细,连桌腿都没放过。 风鸡醒了,从钱袋上爬起来,看见宋念在擦桌子,翅膀拍了两下。 “掌柜的,这算雇工?雇工要发工钱的。” “从她欠条里扣。” “那等于白干。” “免费住了一晚上,还想白吃?” 风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说。 巷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中年人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匣子上盖着红绸。 他走到铺子门口,左右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就这?” 他身后的随从低声说:“公子,叶少主说的就是这家。” 中年人把红绸掀开半截,露出匣子里的东西。 一把折扇。 扇骨是白玉的,扇面绢帛,上面绣着一幅山水。扇骨第三根断了,扇面靠近断骨的地方撕了一道口子。 “检查费五千。”苏毅坐在柜台后面没动。 中年人皱眉更深了。他从袖中取出灵石,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 风鸡飞过来,把灵石叼走。 苏毅拿起折扇,翻了两下。 扇骨是四阶上品的温玉,质地不错。断口干净,是被外力折断的,不是自裂。 他把扇子打开,扇面上的山水画绣得精细。但扇面左下角多了一个印痕,不是绣上去的,是按上去的。掌纹。 女人的掌纹。 苏毅把扇子递回去。 “谁打断的?” 中年人脸色一变。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能修就修。” “断口上有残留的灵力。结丹中期,女修。”苏毅指了指扇面上的掌纹,“她抓着扇面,你硬拽,扇骨受力不均,断了。” 中年人的脸涨红了。 他身后两个随从互相看了一眼。 “修多少钱?”中年人咬着牙问。 “扇骨对接复位,八万。扇面修补,三万。清理灵力残留,两万。一共十三万。” “十三万?城东炼器铺开价五万!” “那你去城东。” 中年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他要是去城东,那几个器师一查断口上的灵力痕迹,转头就能传遍半个沧澜城。 苏毅不认识他,修完就完了。 “给你十万。” “十三万。” 中年人把灵石拍在桌上。十三万,一个子不少。 风鸡数完灵石,满意地点头。 苏毅把折扇放在操作台上。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小管骨胶,在断口两端各涂了薄薄一层,对齐,用细铜丝缠住固定。 然后取出那把小号音叉,在断口旁边轻敲了一下。 嗡。 骨胶渗进断口,铜丝下的缝隙正在合拢。 中年人凑过来看,刚要开口,苏毅已经拆了铜丝。 断口消失了。扇骨连成一根,痕迹都找不到。 接着是扇面。苏毅从桌下翻出一卷细蚕丝,剪了一小段,贴在撕口背面。又用针尖蘸着极淡的墨,在正面补了两笔。 补完之后,撕口处多了一片云。跟原画融在一起,看不出是后加的。 中年人拿起折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扇面上本来没有这片云。” “有了更好看。” 中年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把扇子收进匣子,抱着就走。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那个掌纹……” “什么掌纹?”苏毅正在擦桌子。 中年人愣了一下。 他低头打开匣子,翻看扇面。 掌纹没了。刚才补的那片云,正好盖在掌纹的位置上。 中年人抱着匣子,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风鸡趴在灵石堆上打滚。 “掌柜的,他那表情,是不是被媳妇打了?” “不是媳妇。”苏毅把工具放回箱子。 “那是谁?” “不该问的别问。问了加钱。” 风鸡闭嘴了。 宋念站在角落,手里还攥着抹布。她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插上。 她看到苏毅修扇骨的时候只敲了一下音叉,看到他补扇面的时候只加了两笔,看到他把掌纹藏进云里的时候,连修都算不上,就是顺手画了一下。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 收了十三万。 她低头算了算自己的欠条。两万三千二百,加上铜铃锤修复费,加上住宿费。 她要干多少活才能还清? 门外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客人。 一个穿沧澜阁执事服的年轻人跑到门口,弯着腰喘气。 “苏老板,萧阁主请您去一趟。” “什么事?” 年轻人直起腰,压低声音。 “禁库底下的东西,开始动了。” 苏毅放下手里的抹布。 他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今早那道湿痕,比昨晚长了三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