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或许还能安享眼前这纸糊的太平。
可几十年后呢?
清兵破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一幅幅血色图景,接连撞进他脑海里。
且不提那么远——眼下如何?
北元残部日日在九边烧杀劫掠,百姓流离失所。
大明本该轰鸣震天的火器,因买不起火药,只能哑在城楼上吃灰。
几十门铜炮架在长城垛口,守军却连试射都不敢,生怕多耗一粒弹丸。
明明握着利器,却活生生成了摆设。
根子在哪?朝廷没钱!
哈密本是大明疆土,如今早已脱离管辖,亟待收复;
努尔干都司经前朝多年懈怠,也渐生异心,眼看就要步哈密后尘,自立为政。
这些烂账,前朝皇帝不清理,难道还要朕替他们捂着、拖着、装看不见?
“皇爷,曹钦曹督公在外候着,求见。”
朱佑樘这才收回思绪,颔首:“宣他进来。”
片刻后,怀恩单手抱着厚厚一摞奏本,快步踏入养心殿。
“奴婢叩见皇爷。”
朱佑樘抬手示意:“起来。”
怀恩起身,垂首趋前,双手捧着奏本,恭恭敬敬递过去:“皇爷,自洪武开国至弘治元年,宗室人口、岁禄明细、田产册籍、赋税出入,奴婢已尽数厘清,汇成册档呈上。”
他并无资格过问外廷政务。
查办贪官污吏,东厂只是协理内阁,最终须内阁具本奏请裁断,他不能越界插手。
但皇上交代的事,他只对皇上负责。
朱佑樘起身,一边踱步一边翻阅。
他看得极快,每翻完一本,便随手撂在地上。
怀恩立即捧上另一本。
不过几息工夫,满殿黄绫封皮的奏本已散落一地,如秋叶铺陈。
朱佑樘负手走到养心殿门口。
早春寒气未消,风从殿外卷入,吹得他身上那件青黑襕袍猎猎作响。
怀恩忙要上前关门。
“不必关。”
语气平缓,可怀恩脊背一僵,分明感到一股无声的凛意扑面而来。
“怀恩,大明现有多少藩王?”
“回皇爷,自洪武初年分封至今,弘治元年共计二十六位藩王。”
朱佑樘面色不动:“每位藩王,年俸几何?”
“回皇爷,岁支禄米一万石,折银七万两。”
“二十六位,每人七万,合计不过一百八十二万两。”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洪武初年,藩王加宗室共五十八人,如今呢?”
怀恩抹了把额角冷汗,声音低了下去:“回皇爷……现下藩王加宗室,计十四万七千余人。”
藩王人数,从洪武元年的二十五位,到如今仅增一人;
可宗室人口,却从区区三十三人,暴增至十几万!
朱佑樘压着火气,仍平静问道:“成化末年,单宗室俸禄一项,朝廷支出多少?”
怀恩急得喉结滚动:“这……这……”
“说。”
“回皇爷,五百五十万两白银!”
朱佑樘脸色骤然阴沉:“成化末年,朝廷全年支出一千三百万两,光宗室俸禄就占了四成!”
怀恩连忙附和:“皇爷心里这笔账,算得真细!”
朱佑樘转过身,直视着他:“大明是朕的家,既当了这家的主事人,就得一笔笔算清楚、一寸寸抠明白。”
这些宗室不光白拿朝廷俸禄,更在经济上享有豁免权:
不纳粮、不缴税,于是肆无忌惮兼并土地。
山西良田,十有七八归了宗室;
河南耕地,“半入藩府”,各藩王府邸名下动辄数万亩。
看着眼前一行行数字,朱佑樘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愠色。
大明的国库,就是这样被一点点蛀空的。
本该拨往边镇的军费,全填进了藩王宗室的私囊。
朝廷赐予他们的田产,非但没换来忠心与担当,反成了他们圈地逃税的凭据。
单一个河南,一半田土尽归藩府!
而太祖当年定下规矩:商人免税。
天下赋税,几乎全压在种地的百姓肩上。
可地都到了藩王手里,税往哪儿收?
如此庞大的开支,却找不到对应的进项,长此以往,国库怎能不空?
九边将士的军饷,已拖欠数年。朝廷迟迟不拨款,他们靠着一点指望,在苦寒之地死守边关。
大明曾横扫天下的火铳、火炮与战船,因常年疏于保养,如今尽数锈蚀损毁,沦为一堆废铁残骸。
将士们靠什么上阵杀敌?
真到了国破家亡那天,你们还能厚着脸皮坐享安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