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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敏正低头整理奏章,一一归档封存。
他小心翼翼开口:“皇爷,老奴活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刘断、李谋、谢侃侃三人一块儿犯难。”
民间早将刘健、李东阳、谢迁唤作“刘公断”“李公谋”“谢公尤侃侃”,意思是刘健决断果决,李东阳善谋深远,谢迁言辞爽利、出口成章。
朱佑樘语气平淡:“你跟他们很熟?”
咯噔一声。
张敏心头猛跳,手上奏本“啪”地滑落案上,膝盖一软就要跪倒。
朱佑樘抬手止住:“不必跪。”
张敏连忙躬身:“回皇爷,从前老奴与三位阁老往来颇多,可就在刚才,老奴已当面讲清——往后只听皇爷吩咐,其余一概不沾。”
这种事,他哪敢欺瞒?老老实实交代才是活命之道。
朱佑樘点点头,似自言自语:“六百万两银子,就让他们如此焦灼。”
“那朕若要一千万呢?”
内阁只当天子胃口止步六百万,殊不知朱佑樘真正图谋的,何止于此!
“去,把怀恩叫来。”
张敏急忙应道:“诺。”
片刻后,怀恩疾步而至:“皇爷,奴婢到了。”
朱佑樘面色不动:“你一边帮刘健查案,一边替朕誊一份宗室俸禄及田产契据底册。”
“诺。”
怀恩心头一凛——皇爷这是……要动宗室的奶酪了!
朱佑樘目光扫来:“纸糊的三阁老,泥塑的六尚书,统统查个明白,别怕牵扯面广。”
“这事捂严实了。内阁和六部一道传话下去:谁敢走漏半点风声,休怪朕翻脸无情。”
怀恩脊背一紧,心跳骤然加速。
这一夜,东厂番子的威名,将随铁蹄踏遍北直隶;
这一夜,曹怀恩的名字,将在庙堂与江湖同时震颤!
内阁值房里,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相对而坐,默然无语。
方才东厂密使刚来过——此番肃贪风暴,须密不透风,任何人不得外泄只言片语。
这意味着,新帝要以雷霆之势,清洗大明官场积弊已久的沉疴宿疾。
这并不可怕,几乎每位新君登基,都会如此作为。
可怕的是,朱佑樘这把刀,究竟会砍向何方、砍到何种地步,谁也说不准。
这位刚满十七岁的少年天子,登基不过月余,出手便如此凌厉果决,三位内阁大学士一时脊背发凉,心头直颤。
他们不敢在内阁多作停留,匆匆整了袍服,快步朝东缉事厂而去。
……
东缉事厂内灯火通明,番子们脚步匆忙,往来如织,一封封密报接连呈到怀恩案前。
就在一个时辰前,子夜时分——
怀恩以雷霆之势,一举拿下万安、刘吉、刘珝等前内阁“纸糊三相”。
东厂办案从不靠挨个盘问、层层追查,只须掐住几个要害人物,逼他们供出同党,效率远胜千言万语。
诏狱。
东厂初设时本无自有牢狱,抓来的人全送锦衣卫处置;可到了成化年间,东厂也建起了自己的诏狱。
而如今论起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头,东厂诏狱反倒更胜一筹。
铁烙烧得通红,炭火盆里火星噼啪作响。原内阁首辅万安被死死捆在木桩上。
一名东厂番子阴笑着凑近:“万阁老,六部尚书都招了,您还要硬挺着?”
万安闭口不言。身为前首辅,他终究还存着几分体面与硬气。
那番子也不恼,取来棉线,将万安十指十趾逐一缠紧、拉直。
此时的万安,活像一架悬空的古琴,绷紧的棉线便是琴弦——这便是东厂恶名昭彰的酷刑:鼠弹筝。
至今无人能撑过三击。
“万阁老,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声尖利呵斥后,东厂太监抄起木棍,猛砸绷紧的细线——
第一下,万安额角冷汗狂涌,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新刷的粉墙;
第二下,他死死咬住下唇,血珠迸溅,皮肉翻裂;
第三下,凄厉惨嚎撕破诏狱沉寂,如同野狼哀嗥、夜鬼哭嚎——
“我说……全说!我招!我招啊!”
“工部左侍郎刘玮、江浙河间衙门主事林沂、南直隶工部郎中邓焲……”
一个个名字从他齿缝里迸出,何时贪、怎么贪、贪了多少,桩桩件件,毫无遗漏。
“老祖宗,名单全在这儿了。”
番子双手奉上名录,怀恩接过一扫,朗声大笑:“好!干得漂亮!咱家定在皇爷面前为你们记一大功!”
话音未落,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已踏入东缉事厂大门。
这是内阁与东厂头一回联手查案。
按理说,文官向来鄙夷宦官,可眼下,几位阁老竟觉得这些东厂番子格外可靠、格外得力。
三人刚进门,怀恩已将一份贪墨名录递到刘健手中。
这般雷厉风行的办事速度,连三位阁老也不禁暗自心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