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黑石头沟伏击战结束后,贺总的电报到了。
林若梅拿着电报小跑进窑洞的时候,陈天正和魏东生蹲在地上用石子摆战术队形。电报不长,但林若梅念出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独立第一旅首战告捷,毙伤敌一百二十余人,毁敌运输车三十六辆,缴获甚丰。师部通令嘉奖。贺。”
陈天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回电:感谢师部嘉奖。我旅伤亡二百四十八人,正在休整。缴获武器可装备一个半连,请师部调拨一批机步枪备用零件——三十节式枪机弹簧容易断。陈天。”
林若梅记下来,转身要走,陈天又叫住她:“再加一句——黑石头沟一役,全旅连以上干部总结出若干教训,正在针对性练兵。下一仗会更好打。”
“是。”林若梅跑出去了。
李井泉坐在弹药箱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下一仗会更好打’——你这句是说给老总听的,还是说给全旅听的?”
“都说。”陈天重新蹲下来,继续和魏东生摆石子,“魏科长,刚才说到火力组和突击组的衔接。你在黑石头沟看到了什么?”
魏东生推了推比李井泉还厚的那副眼镜。这个江西瑞金人平时话不多,一说到训练话就密了:“突击组冲下去的时候,火力组怕误伤,枪口抬高了。
结果鬼子的机枪手趁机从卡车底下爬出来,打了半梭子。如果火力组不抬枪口,往沟底两侧打,封住鬼子的掩蔽位置,突击组下去就是收割。”
“怎么解决?”
“两个办法。第一,火力组和突击组之间要有固定协同信号——哨子或者旗子。第二,火力组的位置要比突击组高,从高处往下打,弹道越过自己人头顶,不会误伤。”
陈天点头:“把哨子方案写进训练大纲。明天全旅连以上干部集训,你讲火力协同,邱副旅长讲地形选择,我讲三三制。”
“旅长,三三制到底是什么?”魏东生问,“你写的那几个字——三人一组,三组一班——我理解是分散队形。但具体怎么执行,你得讲清楚。”
“明天上课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赵家峪村口的打谷场上,全旅连以上干部到齐了。一百多号人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放着本子。李大彪坐在第一排,贺炳炎坐在最后一排,背靠着碾盘,独臂搭在膝盖上。
陈天站在谷场中央,手里没有本子,也没有教鞭。
“黑石头沟打完了。歼敌一百二,自己伤亡二百四十八。这个伤亡比,说实话——不算难看。但我要说,不好看。因为死的都是走过长征的老弟兄,拿命换了一场本该赢得更漂亮的仗。”
他扫了一圈。
“问题出在哪里?火力协同慢了,冲锋时机没有统一,战场打扫拖了节奏。这些邱副旅长和魏科长会讲。我今天只讲一件事——三三制。”
他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三个圈。
“三个人一个组。一个组长带两个兵。进攻的时候,三个人不是扎堆冲,是散开——彼此之间拉开五到十步的距离。鬼子的一颗手榴弹扔过来,最多炸到一个组,不会一个班全报销。”
他把三个圈连成一条线。
“三个组一个班。班长带一个组在中路,副班长带一个组在左路,战斗骨干带一个组在右路。三个组交替掩护,一个组往前冲,两个组用火力压制。”
“平时一个班十二个人扎堆冲锋,鬼子一挺歪把子就能全扫倒。三三制散开了,你就是用人往四面八方跑着打,他机枪转都转不过来。听明白没有?”
“明白!”一百多号人吼了一声。
“但是,”陈天把树枝往地上一插,“三三制不是让你怕死。散开是为了减少伤亡,掩护是为了更狠地打。
谁要是借着散开的名义往后缩——老子亲自收拾。还有一条:三三制不是死的。山地怎么散?巷战怎么散?夜间怎么散?不同地形不同距离。这些要在训练场上给我摸透了。”
他挥了挥手:“邱副旅长,你讲地形。”
邱明达站起来走到场中央,把一张手绘地图挂在碾盘上。图上画着黑石头沟的剖面——公路在沟底,两侧山坡标注了火力点和突击路线。
“黑石头沟的地形是口袋形,适合伏击。但不是所有伏击都有这样的口袋。如果公路在山腰,伏击阵地就要设在山顶和谷底,形成交叉火力。
如果公路在平地两侧有树林,伏击阵地就要推到林缘线以内。地形不同,火力配置完全不同。”
他讲了一炷香的工夫,把黑石头沟的地形掰开揉碎讲了一遍。底下的干部们有的在画,有的在记,有的只是瞪着眼听。
贺炳炎依然坐在最后一排,左手在本子上划拉,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大。
魏东生接着讲火力协同。他在谷场上立了三个木头桩子,分别标着“火力组”“突击组”“断后组”。
他让人群里的三个连长站出来,一个当火力组长,一个当突击组长,一个当断后组长,现场推演了一遍黑石头沟的战斗流程。推演到火力组抬枪口的那一步,他停下来,把哨子方案说了一遍。
“以后火力组和突击组之间不用喊话,用哨子。一声长哨是开火,两声短哨是抬枪口,三声短哨是停火。战场上枪声密,喊话听不见,哨子不一样——哨子声音尖,穿透力比人声强。”
上午的课讲完,下午开始实操。
陈天把全旅拉到村外的山沟里,按三三制重新编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