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炳炎从门口转过身:“旅长,你的战术也有毛病。你那三颗信号弹刚上去就冲,跟洪湖打伏击一样。可鬼子的三八大盖比白军快。你让突击组压一压,伤亡能少三分之一。”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独立旅里敢当面说陈天战术毛病的人,以前只有一个李井泉,现在多了一个。
“你说得对。”陈天说,“下一仗,突击组等我第二发信号弹。”
贺炳炎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会散了。李大彪走到门口又回头,从兜里掏出个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旅长,周满仓的家信——旅部能帮我寄吗?”
陈天接过来。信封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地址,背面“周满仓”三个字写得一笔一划。“以后牺牲的弟兄,阵亡通知书由政治部统一寄。家属来部队,旅部管饭。”
干部们都走了。窑洞里只剩陈天和李井泉。
李井泉说:“今天开会,贺炳炎顶你,你没发火。以前在洪湖,谁敢当面说你的毛病你早拍桌子了。”
“他是对的。鬼子不是白军,我得学。学得慢,就要多死人。”
李井泉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说话不像陈疯子。像一个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但还是要走的人。”
陈天没有回答。
傍晚,炊事班在村口支起大锅。老葛亲自掌勺,缴获的肉罐头和野菜炖在一起,油花子漂了一层,香味顺着山沟飘出去老远。每人一碗肉菜汤,两个杂粮窝头。
一个兵端着碗蹲在老槐树下喝了一口汤,咂咂嘴:“狗日的鬼子,肉罐头倒是做得不赖。”
旁边一个老兵拍了他后脑勺:“这是八十七个弟兄拿命换的。你吃着罐头,心里得记着。”
那兵把碗放下了,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周连长、王小虎,还有曹营副——俺记住了。”
陈天站在远处听着,没有走过去。
他回到窑洞里。李井泉蹲在地上修电话线,邱明达在煤油灯下画下一张伏击地图,魏东生趴在弹药箱上写新的训练计划。林若梅蹲在电台前调试,发报机出了毛病,急得她额头冒汗。刘铁柱蹲在门口擦枪,枪栓拉得咔咔响。
老葛走进来,把一个肉罐头放在桌上:“旅长,你的。我的那份省给你。我不爱吃肉——这鬼子罐头放糖,甜的。”
陈天把罐头拿起来递给刘铁柱:“送卫生队,重伤员一人多分一口。”
刘铁柱接过来跑出去了。
老葛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半截旱烟放在桌上:“缴获物资里没烟。这是我的存货,卷了三根,剩一根给你。你今晚肯定睡不着。”说完转身走了。
陈天把旱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邱明达画的伏击图标得清清楚楚,退路线一一画出;魏东生的大纲改了又揉,揉了又写;林若梅蹲在地上调电台,收报正常,发报不亮。一个旅的指挥部挤在一间漏风的窑洞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他忽然觉得很踏实。
下半夜,刘铁柱查完哨回来,看见陈天还坐在煤油灯下,把军毯披在他肩上:“旅长,今天贺团长顶撞你,你没发火。以前在洪湖,你早把帽子摔了。
但不一样——你心里在撑着什么东西。以前是硬撑,现在像知道很远有座山要爬,不怕爬不上去,怕爬太快把身边的人落下了。”
陈天抬头看了他一眼:“铁柱,明天把警卫排拉到山沟里练三三制。你是排长,不能光会挡子弹。以后全旅训练,警卫排做示范。”
“明白。”刘铁柱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更重。
窑洞里只剩陈天一个人。煤油灯的火苗被墙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把阵亡名单从李井泉口袋里抽出来,凑着灯,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曹贵田,龙山曹家坪人,二十六岁,翻过雪山走过草地,牺牲于黑石头沟南口。
周满仓,湘西人,牺牲时身上带着给父亲的信。
王小虎,十七岁,入伍不到一个月,死时手里还攥着手榴弹拉环。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走出窑洞。
赵家峪的夜很静。管涔山的山风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压着山头。哨兵在村口走动,刺刀偶尔闪一下。
陈天站在老槐树下,掏出那块银元。月光把它映得发白。八十七个弟兄换了独立旅第一场胜仗。
接下来的仗怎么打才能少死人——魏东生的训练计划、邱明达的伏击地图、贺炳炎顶撞他的话,答案其实已经在了。
明天要跟魏东生谈三三制,跟余占魁谈断后战术,给全旅连以上干部上课。黑石头沟只是头一仗,晋西北的公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