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的肋骨在抗争。”女子扯出一抹笑意,在暗红墟光里,这笑容脆弱得如同撕裂的薄纸,“它困在碑下,日夜冲撞,它在疼,它在呼唤我。”
说罢她转身,顺着倾斜骨板缓步下行,长发拖过湿滑骨膜,宛如一条灰白长蛇。
“跟上。月蚀仅开三个时辰,时限一到墟口闭合,你若滞留,便只能和那些茧骸一同,永久封存在骨壁之内。”
沈砚紧随其后。
骨板表层膜衣滑腻如油,每一步都极易打滑,他以断剑拄地借力,剑尖刮擦骨骼,响起一阵阵刺耳酸牙的吱呀声响。声响在巨型骨穹间回荡,被蜂窝孔洞层层放大,听来好似无数潜藏暗处的人影,反复磨牙嘶吼。
二人前行百丈,倾斜骨板抵达尽头。
前方横亘一道断崖,断面皆是参差巨兽骨茬,像是被无上巨力硬生生啃断。崖下坠入无边深渊,暗红微光到此彻底断绝,底下漆黑死寂,唯有一缕古旧咸腥甜气自深渊底部向上翻涌。
女子止步崖边,自怀中取出半段肋骨残片,骨面镌刻层层回旋螺旋纹路,与河墟入口、断剑剑格的纹路同出一源,分毫不差。
“往下跳。”
沈砚没有半句追问。
他握紧断剑,纵身踏出断崖。
失重坠落之感再度袭来,此番下坠短促又迅猛,仿佛被巨兽吞入咽喉,转瞬又被吐落实地。双脚落地时身形踉跄两步,全凭剑尖拄地,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深渊深处浮起微光。
浅淡金色,好似厚重云层间漏下的落日余晖。沈砚抬眸望去——
一座石碑静静立在眼前。
并非天道宗山门那方逐道巨碑,此碑体量更小,碑体残破遍布裂纹,边角残缺一块,歪斜插在土层之中。碑面篆刻陌生古老符文,笔画深陷,像是以指力硬生生抠凿而出。
碑前跪立一道身影。
实则是一具风干干尸,身上道袍破碎不堪,双臂高举过顶,掌心托着一截莹白玉润肋骨,肋骨缠绕细密金丝,于幽暗环境里泛着温润微光。
女子呼吸骤然急促,灰白长发向后扬起,如同展开一面惨白旗帜,快步直冲上前。她指尖触碰到肋骨的刹那,整座石碑剧烈震颤,碑面符文尽数亮起,金色光丝如水般溢出,缠向女子周身,欲将她牢牢禁锢。
“挥剑!”女子厉声急喝。
沈砚即刻拔剑出鞘。
断剑身处金光之中,发出沉闷嘶吼,如同凶兽困在胸腔里咆哮。他没有劈砍缠绕女子的金丝,逆道视界看得真切:所有禁锢光丝的根源不在肋骨,而在碑底最深那道裂痕之内。
剑刃狠狠劈入碑底裂痕。
没有金铁相撞的锐鸣,唯有利刃刺入腐骨般沉闷声响。石碑猛烈晃动,金色光华骤然黯淡,好似被无形力量尽数抽空。断剑裂痕渗出大量暗红液体,顺着剑身流淌沾染碑体,碑上符文依次熄灭,彻底沉寂。
干尸高举的双臂无力垂落,那截白玉肋骨稳稳落入女子掌心。她将肋骨对准胸口骨骼缺口,白骨相合,严丝合缝。胸腔透出浓郁暗红光芒,仿佛熄灭许久的炭火,重新燃起暖意。
沈砚收剑后退几步。
身后石碑开始风化瓦解,没有碎石崩裂,整块碑身化作金粉簌簌飘落。石碑消融之后,碑基之下露出一截细小黑色指骨。
尺寸如同婴孩手指,静静悬浮离地,表层镌刻两枚古篆,与断剑脊身文字完全一致:
逆道。
沈砚凝望着那截指骨,丹田空洞疯狂搏动,像一张饥渴大口,迫切想要吞纳此物。
穹顶陡然传来轰隆巨响。
并非归墟心脏正常搏动,是外力猛烈冲击。头顶巨骨穹顶寸寸开裂,壁上包膜茧骸纷纷破碎,无数不明之物即将挣脱禁锢爬出。
女子面色骤变。
“追兵到了。”她冰凉如枯骨的手一把攥住沈砚手腕,“赶来的巡天卫远不止一人,他们不惜损毁墟界入口强行闯入。”
她拽着沈砚转身奔向石碑后方,那里藏着一道狭窄裂隙,仅容单人侧身通行。裂隙深处有风穿梭,裹挟着大河独有的腥甜水汽。
沈砚被她拉扯着快步奔走,手中断剑残留暗红液体尚未干涸,液滴坠落骨膜,灼烧出一个个细小凹坑。
他仓促回头一瞥。
风化殆尽的碑基上空,那截黑色“逆道”指骨缓缓漂浮升空,循着他的方位紧紧追随,如同磁石吸引铁屑,寸步不离。
穹顶裂缝之中,缕缕青光穿透黑暗坠落,是天道宗巡天卫标志性的佩剑剑光,铺天盖地,已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