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之势并非垂直跌落,一股无形吸力斜斜拉扯着身躯。沈砚五指死死攥紧断剑,剑身不住震颤,仿若上钩挣扎、疯狂甩尾的游鱼。周遭河水并未向两侧分开,反倒如一层皮肉从骨骼上生生剥离,无感疼痛,可那割裂般的滞涩,听得人牙根发酸。
视野彻底被填满。
并非纯粹的漆黑,而是浓稠到极致的暗,宛若墨浆灌满双目,沉甸甸压得眼眶发胀。周身唯一可辨的感知,只剩断剑的温度——剑格那道新生脉络滚烫灼人,热意顺着掌心攀沿手臂,如同烧红的铁丝,在经脉之中缓缓游走灼烧。
不知浮沉下坠了多久。
双脚终于踏到实地,没有硬地相撞的冲击,反倒深陷下去,双脚半尺入土,随后地层缓缓托举身躯稳住。沈砚单膝跪地,右手拄定断剑,剑身刺入地底,闷响低沉,好似利刃戳进风干多年的硬肉。
周遭漾开微光。
谈不上明亮,是一团浓稠暗红,自四面八方缓缓渗溢,宛如皮肉之下淤积不散的淤血。沈砚缓缓抬首,瞳孔渐渐适应这片诡谲暗光,眼前景象骤然冲击心神——
他竟置身一具巨兽遗骨之内。
头顶是巨大弧形穹顶,交错林立着数十丈高的肋骨骨架,骨壁遍布蜂窝状孔洞,暗红光线便是从孔洞缝隙间源源透出。脚下并非泥土沙石,而是倾斜宽阔的骨板,表层覆着一层滑腻湿软的薄膜,酷似生物舌苔,落脚绵软,水光隐隐泛动。
空气厚重凝滞。
不是密闭空间的憋闷,是胶液般粘稠厚重,吸入肺腑,裹挟铁锈与陈年血腥交织的甜腻气息。沈砚缓缓站直,左肩旧伤被此地浊气刺激,再度渗出鲜血,血珠刚透出皮肉,当即被空气里游荡的煞气吞噬,化作缕缕淡红细丝,飘向墟地深处消散无踪。
三丈开外,斗篷女子静立等候。
她摘下遮脸兜帽,一头灰白长发垂落肩头,并非温润银白,反倒如同枯败芦苇般干涩无光。暗红光线下,她面色青白更甚,唇色褪去先前刺眼猩红,化作失血般的淡紫。此刻她正俯身,指尖刮蹭着骨壁上一层漆黑苔衣,刮下苔屑揉成小圆球,凑至鼻尖轻嗅,随即随手弹飞。
“我们到了。”
稠密空气滤去大半声浪,她的话音沉闷滞涩,仿佛隔着厚重河水传来。
沈砚缄默不语,垂眸望向脚下倾斜延伸的骨板,陡坡一路向下,尽头消融在暗红迷雾深处。插在地上的断剑微微发亮,剑身镌刻的“逆道”古篆自内透出幽光,好似白骨间自燃的磷火,而非外界光影映照。
他抬手拔剑,剑刃扯开表层骨膜,牵起缕缕黏腻细丝。
“此地是何处?”他嗓音干涩沙哑,话音被浓稠空气困住,传不出多远。
“归墟。”女子往前缓步踏出两步,灰白长发垂落骨壁,恍若一挂枯白瀑布,“上古大战的埋骨腹地,世间天道无法消解的弃物,尽数被抛掷在此禁锢。”
她抬手指向穹顶最高处。
沈砚顺势抬眼,肋骨交错的穹顶正中,悬着一团硕大暗红肉瘤,表层密密麻麻缠绕搏动的血管,根根脉络扎入周遭巨骨,如同落地生根的古树根系、维系生命的脐带。肉瘤缓慢起伏搏动,三息一回,每一次胀缩,骨壁孔洞里的暗红光芒便随之一明一暗。
“归墟的心脏。”女子淡淡开口。
沈砚握紧剑柄。
丹田那处空洞窟窿同步震颤,与肉瘤搏动节奏完全重合。这并非相融共鸣,而是强硬对峙,两颗“心脏”各行其是,冲撞震荡震得体内经脉、骨骼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稠浊墟中气,气流沉坠坠入丹田,尽数被窟窿吞纳,再吐纳而出时,化作一缕纤细漆黑丝缕,径直飘向他左眼。
眼前视界瞬间异变。
他一眼看透厚实骨壁内里:骨架内部皆是蜂窝空腔,每一处孔洞都裹着暗红包膜,膜中蜷缩无数生灵残躯,人形、异兽之态扭曲各异,既不算全然消亡,亦无法苏醒复生,如同待孵的茧卵、未成形的胚胎,随着穹顶肉瘤的搏动,一同微弱起伏。
“切勿久视。”女子的提醒自身后传来,“看得太久,你的心神会认定,自己本就该是壁上封存的茧骸。”
沈砚轻轻眨眼,左眼酸涩滚烫,热泪不受控制涌出。指尖轻触眼睑,肌肤灼痛感清晰可感。
“你要我帮你取回何物?”他直奔正题。
女子旋过身,灰白发丝随动作轻扬。她抬手解开衣襟,胸口并无完整皮肉,裸露一截残缺白骨,少了一根肋骨,断口平整光滑,似被神兵利刃整齐切剖。
“我的肋骨。”她语气平静无波,“三百年前被人强行抽离,封印在归墟最深处。缺了这截骨,我永世困在此地,无法踏出墟界半步。”
沈砚凝视那处骨骼缺口,胸腔内残存的肋骨护住一颗暗红跳动的心,心脏表层缠绕细密金丝,层层包裹,形成坚固封印。
“当年动手之人是谁?”
“天道宗初代宗主。”女子拢上衣襟,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无关自身的旧事,“他取走我的肋骨,铸成逐道碑的根基。”
沈砚指节骤然收紧。
逐道碑,立在天道宗山门之前的黝黑巨碑,碑身篆刻无数逆修姓名,碑底一道亘古长存的裂痕……
“石碑已经裂开了。”他并非发问,只是陈述所见事实。
女子抬眼望来,沈砚这时才留意,她右眼蒙着一层惨白翳膜,早已失明,仅剩左眼尚能视物。此刻那只完好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微弱光亮。
“你亲眼瞧见了?”
“碑底裂痕清晰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