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动作很快,可坡上的人全看见了。
赵德发眯了眯眼,几步走到铁柱面前,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前拖。
“伸手。”
“我没……”
“伸!”
赵德发手劲大,铁柱挣不开。右手被拉到所有人面前。
掌心、指缝、指甲边,全是深蓝色的印子。看得出洗过了,可靛蓝草的汁水渗进了皮肤纹路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坡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刘婶子嗓门一下拔高了:“我的天爷!真是铁柱!”
几个社员看着铁柱那只蓝手,脸色都变了。
铁柱还在嘴硬:“我就是路过……”
“路过把人家菜苗全拔了?路过还把土装麻袋里背走了?”赵德发一把揪住他耳朵,铁柱疼得蹲了下去。“上回偷棉花种子的教训还没吃够是吧!”
王桂花脸白了,往前挤了两步,嗓子发颤:“队长,铁柱他年纪小不懂事……”
“十七了还叫年纪小?”赵德发回头瞪了她一眼,“你家这教育,我算是开了眼了。”
铁柱被揪着耳朵按到自留地前面,扑通跪在了翻烂的泥地里。
赵德发直起腰,扫了一圈社员。“铁柱蓄意破坏社员自留地,从今天起罚三个月苦工,毁了的菜苗种子照价赔偿。他家出钱出粮,一分不能少!”
人群慢慢散了。
王桂花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终于忍不住,朝蛮蛮迈了一步。
“姜蛮蛮,你……”
“大伯娘。”蛮蛮抬起头,王桂花的脚步却停住了。
“上回铁柱哥从大队仓库拿棉花种子的事,赵叔叔罚过了,我没多嘴。”蛮蛮歪着脑袋,语气像在说今天喝了几碗粥。“但那天灶房里还掉了别的东西,我捡到了,一直没交给大队。大伯娘要是还想闹的话,我明天就把东西交给赵叔叔,让他一块儿查。您看呢?”
王桂花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她咬了咬牙,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她转身就走。
走到坡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视线没有落在蛮蛮身上。
落在了自留地中间那块被铁柱挖走一半的深褐色土上。那块土跟周围的黄泥完全不一样,松软得厉害,比大队里那几块水田还肥。
她看了两眼,才转身下了坡。
蛮蛮把那个眼神记下了。
小虎跑过来,压着声音,满脸通红:“蛮蛮!刚才大伯娘那个脸你看见没!”
“看见了。”
“嘿嘿!痛快!”小虎搓着手龇嘴笑,缺了门牙的豁口漏着风。
蛮蛮没笑。她把视线从王桂花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又看了一眼跪在地里的铁柱。
铁柱正抬着头。他没看赵德发,也没看围观的人。
他盯着蛮蛮,眼神很硬,半点没挪开。
蛮蛮跟他对视了一会儿,转身拉着小虎往坡下走。
小虎还在兴头上,一路念叨铁柱那只蓝手。蛮蛮嗯了一声,没接话。
走到院门口,她推开门,回了小虎一句。
“哥,明天把地里的绊子收了,换个地方重新设。”
小虎的笑收了收:“还设?”
蛮蛮看了一眼西边坡上大房的屋顶。
“大伯娘那个人,吃了亏只会想着怎么捞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