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不重,却够河边所有人看见。
旧离暗处的黑影微微骚动。陆沉也看见了。他站在粮车另一头,手还被亲卫盯着,却没再摸刀。
沈照夜抬起缠布的手,指向三十车粮。
“粮留下。”
风从河面扑来,把他后半句卷的更冷。
“人走。”
冰河边一时没声。
旧部书吏怔了怔,差点把这四个字写进旁记。秦野伸手按住他的笔:“这句不用记。”
沈照夜偏头:“记。”
秦野看着他。
“写清楚。”沈照夜道,“落雁驿夜案,王府为保军粮跟证物,未追杀旧离,未扣陆沉。三十车粮由王府旧部押回,假符、刀、残纸、箱封另记。陆沉签押按印后自行离去。若明日有人说王府劫杀,就让他先解释,粮为何一袋不少。”
旧部书吏咬牙落笔。笔尖在寒夜里抖的厉害,却一字一字写的清楚。
暗处的旧离黑衣人终于忍不住:“沈照夜,你放他走,是怕旧离吗?”
沈照夜回头,看向那片黑影:“我是怕麻烦。杀你们要洗地,抓你们要喂饭,审你们还得烧炭。王府今年粮草都被人惦记成这样了,哪来闲钱养一群嘴硬的。”
那边没了声。
片刻后,另一个更低的声音从暗处传来:“陆沉,过来。”
陆沉停在原地,没动。
他看向沈照夜:“我的假符。”
“留下。”
“我的刀。”
“也留下。”
“我的马。”
沈照夜笑了:“马可以带走。人要脸,马没罪。”
陆沉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个亲卫让开半步。陆沉走出粮车阴影时,风把狐裘吹的猎猎作响。他没有回旧离黑衣人那边,先走到河岸旁,牵过那匹白马。白马认得主人,低低喷了口气,蹄子在冻土上刨出几粒碎冰。
秦野始终盯着他的背。
只要陆沉有半点异动,独臂汉子的刀一定比马蹄更快。
沈照夜低声道:“派两个人,不近不远跟着。”
秦野看他:“护他?”
“看他死在哪只手里。”沈照夜道,“出了这片河岸,死活我也只赌七成。别盯人,盯马。马不会撒谎。”
秦野扫了他一眼,随即朝后方两个亲卫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退入风雪里,没往陆沉身边靠,只绕向河岸更远处,转眼没进夜色。
陆沉翻身上马前,忽然停住。
“沈照夜。”
沈照夜正看亲卫给粮车重新上封,闻声抬眼:“怎么,陆公子舍不得我?欠命可以慢慢还,别在河边说酸话,怪冷的。”
陆沉这回没被他激怒。
他坐上马,居高临下看了沈照夜一会儿。眼里那点轻蔑已经退干净,只剩更深的戒备。
“京城都说你是草包。”
“京城还说我欠债不还。”沈照夜摊手,“这句倒是真的。”
“你比他们说的狠。”
“别夸。”沈照夜咳了一声,“我怕折寿。”
陆沉握住缰绳,白马往前踏出一步,又被他轻轻勒住。
“你放我走,不只是钓旧离。”他低声道,“你还想让我回去问,今夜到底是谁要我死。”
沈照夜没答。
河面又裂开一声,细碎冰响沿着黑暗传远......旧离暗处的人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有人催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急。
陆沉听见了,侧脸在火光下冷硬如铁。
他终于调转马头,朝旧离那边走去。
可走出几步,又勒马回身。
沈照夜站在原地看着他。
陆沉的狐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旧线倒针般的一道暗缝。他没再看粮车,也没看假符,目光越过火把,停在沈照夜脸上。
“旧离接货的人,”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冰河边几个人听见,“不一定真是接货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夜他们要接的,也许从来不是粮。”
说完这句,白马踏碎河岸薄雪,带着他奔入旧离那些不明不暗的影子里。
风一卷,火把低了低。
沈照夜站在粮车旁,他盯着陆沉消失的方向,半晌都没挪开视线。
秦野走到他身侧:“世子,他这句话......”
“记上。”
“也记?”
“记。”沈照夜道,“今晚说过的话,一句都别丢。”
旧部书吏忙低头添字。
冰河边,三十车粮静静停着。封线重新压好,木签一支支插进雪里。远处暗影退的很慢,退几步,停一停,再被风雪吞进去。
沈照夜低低咳了两声,嘴里泛起一点血腥气。
他用袖口随手抹掉。
“秦叔。”
“在。”
“天亮之前,把粮押回旧部营地。别进王府,也别进军府。谁问,就说四方署押封未到,粮车不得改道。”
秦野皱眉:“四方署的人若不来?”
沈照夜笑了笑,笑意没到脸上:“那就请他们来。”
“怎么请?”
沈照夜抬眼,看向落雁驿门内那两只大箱。
箱子蒙着布,安安静静的,可越安静,越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正等着天亮后伸手。
“箱子不动,消息动。”他说,“让人往城里递一句话。落雁驿夜案,粮车、假符、残纸、陆沉签押都在。唯独两只旧箱,等四方署来开。”
秦野反应很快,脸色一下沉了:“有人会急。”
“急就好。”沈照夜把缠布的手收回袖里,“急了,才知道哪只手一直按在箱盖上。”
风雪又压下来,亲卫推着粮车调头,三十车粮沿着来路往回走,旧部书吏抱着旁记跟在车旁,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封好的纸页,像抱着一块烫手的炭。
沈照夜回头看了眼落雁驿。
驿门半开,残火将灭。灰袍吏员的尸身已经被白布盖住,旧离的脚印、监军署的火灰、王府亲卫的车辙,全搅在一处。
今夜这案子,谁都想切一刀。可刀切下去,肉没分成,反倒露出了骨头。
沈照夜收回视线,声音哑的很轻:“走吧。”
秦野跟在他后头:“世子,回王府?”
“不回。”
“那去哪儿?”
沈照夜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条被粮车碾开的雪路。
“押粮。”
秦野一怔。
沈照夜已经往前走了。
看着那王府里最不像样的世子,走路都带着点懒散。可这一夜过后,秦野再也没法把那份懒散当真。
冰河在身后又裂了一声。
咔。
细而长,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底下慢慢开了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