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踏进暗处以后,旧离那几道影子还没散。
粮车已经动了三辆。车轮碾过冰河边的雪,压出一阵沉重的响。前头亲卫正要把第四辆往回拽,白马却在暗处停住了。
冰河边的火把被风压低,只照得见车轮压出的深辙,还有陆沉方才站过的位置。
沈照夜站在原地,没催亲卫继续推车。
秦野也停着。
他独臂扶刀,余光扫过远处雪坡。两个亲卫已经绕开火光,吊住白马后头的蹄印,只盯马,不盯人。他视线穿过粮车间的缝隙盯过去——那儿旧离黑衣人围上去又让出一线,像雪夜里的乌鸦,想啄,又怕肉里藏针。
马,被陆沉勒住了。
白马半个身子已经进了旧离那群影子里,马首却偏了回来。冰河上反起的月光正好切在陆沉背后,黑狐裘一半发白,一半沉在黑影里,整个人像被那道光从中间剖开。
沈照夜眯眼望着他,忽然咳了一声。
秦野压低声:“世子,别搭话。他这时候回头,十句有九句是钩子。”
“剩下一句呢?”
“毒饵。”
沈照夜笑了笑:“秦叔,你骂人越来越讲究了。”
秦野没心思陪他扯:“旧离的人还看着。你方才放他,是为了让他们自己乱。他现在要是递一句话过来,你接了,明早就有人说王府跟旧离暗通。”
沈照夜把缠布的手塞进袖里。布里那点血还没干透,冷风一吹,伤口像被细砂磨着。他没去瞧秦野,只盯着陆沉背后那几道黑影。
那几个人的站位变了。
最靠近陆沉的黑衣人没贴身,隔着两步。这个距离不像护人,倒像防他突然调马。更远处有人拢着袖口,袖口向下压,先前那种藏袖弩机簧的姿态又露了点影子。袖口晃过火线时,有很细的焦末落在雪上,风一卷,就没了。
旧离喊他回去。可回去的人,未必就安全。
老周站在沈照夜后头半步,黑木剑匣压着肩,雪落在匣角,一粒粒滚下去。他一直安静,像这场放人跟回头都同他没关系。
可沈照夜知道,老周在听。
陆沉终于出声。
隔着冰河边一排粮车,他声音不高,却被雪夜送得很清楚。
“沈照夜,接货只是幌子。”
暗处立刻有人压声喝:“陆沉!”
陆沉没回头,只把缰绳往掌心里收紧。白马被勒得前蹄又刨了下雪,喷出一口白气。
秦野的刀柄往前一沉:“还真敢补。”
沈照夜抬手,止住亲卫的躁动:“陆公子,说点值钱的。我这人穷,听废话按字收银子。你欠我的命还没入账,别再添新债。”
陆沉的脸在月光边缘有些糊:“他们真正等的,不是三十车粮,是你把粮跟箱子分开。”
沈照夜目光停了停。
旧离暗处那人声音更沉:“陆沉,走。”
这一声已经不是催了,更像命令。
陆沉肩背绷了一下。
沈照夜看得见,他后肩那道被弩箭擦开的裂口,随着这个动作又渗出一点血。狐裘黑,血也暗。要不是月光正好反上来,谁也瞧不清。
陆沉还是没走。
“今夜让我拿假符开门的人,知道我会来落雁驿,也知道你会追粮到这里。”他盯着沈照夜,“我若接走粮,箱子会留在驿门。粮若接不走,我就成了那个杀人夺粮的人。”
秦野冷声道:“那你要什么?要你在王府面前唱一出苦肉戏?”
“秦将军若觉得我在唱戏,方才那一箭可以不躲。”
“你躲慢了些。”秦野语气很硬,“再慢一点,你现在能少说许多。”
陆沉没反驳。
沈照夜瞥了秦野一眼:“秦叔,这话伤人。人家刚欠我一条命,你把债主气死了,我找谁要账?”
秦野额角跳了跳,到底没再开口。
沈照夜抬抬手,身后旧部书吏立刻抱着旁记靠近半步。
“记。”沈照夜道,“陆沉隔河自述,接货是假,分箱是真。字别写歪了,明早若有人说王府跟旧离暗通,就把这一页拍他脸上。”
书吏冻得手指发僵,还是马上摊开旁记,把笔尖在舌尖一沾,低头疾写。
旧离暗处那人冷笑:“世子真会做证。一个叛徒说两句,您就信?燕骨王府如今缺人缺到这个份上?”
沈照夜朝那边看去:“你叫什么?”
那人不答。
“没名字就闭嘴。”沈照夜懒洋洋道,“我跟陆公子说话,轮不到影子插嘴。你非要说,走到火里来,报个名,按个手印。明早我让人给你立个小牌,写上旧离忠仆,话多,死于嘴欠。”
黑影安静了。
秦野忍不住偏头瞧了沈照夜一眼。
陆沉却趁着这片短暂的安静开口:“旧离北线,有两拨人。”
旧离黑影里有人动了。
那动静很轻,像靴底擦过薄冰。老周眼皮一抬,秦野的刀已经离鞘。王府亲卫立刻把火把往粮车两侧压,车影横成一道矮墙,把沈照夜挡在后头。
有个黑衣人忽然往陆沉马侧靠了一步,手伸向白马缰绳。
老周没拔剑,只往前踏了半步。
黑木剑匣在他肩上稍稍转过,匣角擦过风雪,发出一声很闷的轻响。那黑衣人的手停在半空,像被看不见的钉子钉住。片刻后,又慢慢收回袖中。
沈照夜却从粮车旁绕出来,站到火光边缘。
“哪两拨?”
陆沉盯着他,唇线抿紧。
沈照夜道:“我不信你,信证。你给得出证,就继续说。给不出,走你的。”
沉默了一会儿,陆沉才吐出一句:“一拨要旧离活着。”
“另一拨?”
“要旧离这个名字继续杀人。”
雪风掠过冰河,火把齐齐一矮。
秦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听着像给自己脱罪。”
“是。”陆沉承认得很快,“我也在脱罪。”
秦野一怔。
陆沉视线越过他,还是盯着沈照夜:“我拿假符来试你,是真的。我以为真符不在王府,也以为你不过借王府旧名拖延。落雁驿开门后,粮若能走,我会接。粮若不能走,我至少能看见谁拦。”
沈照夜道:“结果拦你的,是自己人。”
陆沉攥紧缰绳:“他们不是我的自己人。”
旧离暗处有人厉声喝:“陆沉!”
白马受惊,往旁边斜了一步。陆沉稳住马身,背脊没弯。
沈照夜声音轻了些:“这话说早了。”
陆沉转头。
“你今夜刚被旧离射了一箭,就急着把他们摘出自己人之外。听着痛快,实际没用。”沈照夜用下巴点了点旧离那些影子,“他们认不认你,你说了不算。你认不认他们,也不能靠一句气话。等他们下一回找你,等你再见到假符、黑蜡、北门灯主这些东西,你还能不能站稳,那才算数。”
陆沉脸色难看:“你在教我?”
“我在提醒欠债的人别乱死。”沈照夜道,“我这边账太多,死账不好收。”
秦野冷哼了一声,却没像先前那样立刻骂陆沉。
他看见了那道弩伤,也看清旧离黑衣人的站位。
陆沉像也察觉到秦野的目光变了。他不领情,只低头瞧了眼自己后肩,嘴边绷出一点冷硬的线。
“今夜放箭那人,不是随我从北线来的。”
沈照夜抬眼。
陆沉接着道:“真正北线的人,袖口不用黑红蜡封机簧。那是灯楼里的人才用的东西,防潮,防火星,也防血腥味。”
旧离暗处有人猛的抬头。
秦野的刀又出了鞘。
沈照夜盯住陆沉:“灯楼?”
陆沉道:“我只知道这么多。”
“你知道得刚刚好。”沈照夜道,“多一句要命,少一句没用。”
“我会查谁卖了旧离北线。”陆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