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日,咱家懒得对她动手。”
“诏狱里关着一批亡命徒,都是些寻常牢房压不住的江洋大盗。”
“如今他们已被困多日,饥渴难耐……你老母亲、你妻子、你那位貌美如花的小妾,进了这道门,怕是要让他们乐上好一阵子。”
陈德超面皮剧烈抽搐,喉头滚动,再不敢破口大骂,扑通一声跪地哀嚎:“曹公公开恩!此事全系陈某一人所为,家人毫不知情!求您放她们一条生路,给个痛快!陈某愿献出全部家产……”
怀恩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地上:“来人!把陈德超的老娘、老婆,一并押进诏狱!”
陈德超额头冷汗直冒:“等……等等,曹公公,您刚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若……若小人招了……”
怀恩眼中一亮,斩钉截铁道:“你死定了,一家老小也活不成。别指望网开一面——绝无可能。曹某能应承你的,只有一桩:让你的亲人死得干脆些,不必挨那些酷烈刑罚。”
“是……是国子监。”
怀恩仰头发出一阵刺耳冷笑:“好!好得很!来人,把他的妻母老母押进诏狱,丢给牢里的男囚处置!”
养心殿内。
内阁三辅与六部尚书齐刷刷跪伏于地。
“都起来吧。”
朱佑樘面色沉静,既无怒意,也无悲色:“读书人最讲气节,不必动不动就磕头。”
“大明的士子也最重风骨。今日朕就让你们亲眼看看——你们奉为楷模的至圣衍圣公,究竟是怎样一个忠君报国的榜样!”
三位阁老与六位部堂面面相觑,一时摸不清皇帝心思。
谁也不知这话背后藏着什么深意。
可他们早摸透了朱佑樘的脾性:他越是语气平淡,心底便越已怒火翻涌。
片刻之后。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臣国子监祭酒孔宏泰,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唰——
满朝重臣齐齐扭头,惊愕地盯住孔宏泰。
世袭衍圣公,天下士林表率,孔门嫡脉正统。
朱佑樘却只是冷冷垂眸,目光如冰,任他长跪不起。
“太祖皇帝曾言:教化万民,首在兴学;而兴学之本,在于官学。”
“洪武二年,太祖亲立国子监,钦命你孔氏世代执掌祭酒之职。”
“这话,可对?”
孔宏泰伏地叩首:“此乃皇上与列祖列宗所赐天恩。”
朱佑樘唇角微扬,笑意全无温度:“衍圣公不必客气。这恩德,朕担不起;你孔家,也未曾受过朕什么恩惠。”
“朕且问你一句,你听好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此词出自金末元初文豪元好问。
满殿大臣听得一头雾水,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吟起这首《雁丘词》。
朱佑樘忽而厉声喝问:“你说,元好问此人,如何?”
孔宏泰硬着头皮答:“乃宋末金元之际一代大儒。”
朱佑樘声音更厉:“那他如何评说忽必烈?”
孔宏泰额上汗珠滚落:“忽必烈虽出身北狄,却确为雄才之主;又素喜经史,遗山先生亦尊其为儒学大宗师。”
朱佑樘仰天大笑:“好!元好问舔得一手好主子!宋人那点刚烈骨气,全被他舔没了!”
“你孔宏泰,出自孔思晦一系,没错吧?”
孔宏泰心口猛颤,似已嗅到灭顶之灾的气息。
“是。”
朱佑樘陡然拔高声调:“元仁宗在位时,孔思诚原为国子监祭酒。可后来孔思晦亲自上书请查,才坐实孔思诚是庶出旁支,自己才是孔门正统!”
“你孔宏泰忠心耿耿效命的,到底是哪一国的天子?——是大元皇帝,是不是?”
“若无元仁宗点头定调,你今日怕连祭酒印信都摸不着,是不是?!”
孔宏泰脸色煞白,失声叫道:“陛下!臣冤枉啊!”
朱佑樘冷喝一声:“带进来!”
怀恩领着东厂番子轰然闯入养心殿。
“念!”
朱佑樘话音刚落。
怀恩尖着嗓子,字字如刀:“弘治元年冬十月,鞑靼密使趁夜潜入曲阜孔府。”
“密语称:今上励精图治,国势日盛,恐危及北元根基;九边军情吃紧,请衍圣公行刺天子,以稳北元大局。”
待怀恩念罢。
内阁、六部诸公无不骇然变色。刹那间,人人豁然醒悟——
原来天子遇刺,并非偶然,而是有人里通外国,蓄意为之!
三人面如死灰。
刘健霍然起身,抚须纵声大笑,笑声未落,虎目圆睁,抬脚狠狠踹向孔宏泰面门!
砰!
孔宏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鲜血顿时渗出。
“畜生!”
“圣明天子拨乱反正,才还我大明朗朗乾坤!你这卑劣鼠辈,竟敢行此逆天之举——不诛此獠,何以正纲常、儆效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