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环视群臣,人生中最耀目的一刻已然降临。
他面色微红,整衣出列,声如洪钟:“钦定弘治元年冬月初三,朝廷颁行新赋役法。”
原来只是财税之法。
刑部尚书悄然松了口气。
方才他真怕天子绕开自己另立司法新规。
可户部尚书李敏却骤然绷紧了神经。
莫非自己履职不力?为何推行新税制,竟绕过了户部?
刘健朗声宣示:“清丈田亩、广征税源;赋役合一、禁绝滥派;按亩征银、由官统收统解。”
三大纲领甫一出台,
李敏先是怔住,继而悚然,接着浑身发冷,最后攥紧拳头,眼中迸出灼灼光芒!
执掌户部多年,他对税政烂熟于心。只略一推演,他立刻洞悉天子用意!
怪不得内阁与皇上绕开户部密议新法——此法一旦落地,大明税制将再无空子可钻!
可此法推行之日,必遭天下缙绅豪强激烈抵制。
到那时,皇上又当如何应对?难不成要血洗士族?
李敏心头沉重。
但他不该替朱佑樘担忧,倒该为内阁捏把汗。
新法直击士绅官僚命脉,推行起来势必举步维艰。如何稳住大局、不致激起民变,全靠刘健、谢迁、李东阳三人反复权衡、周密部署。
不过朱佑樘早有定见:遇阻,便调厂卫!
弘治元年冬十一月,新法在全国铺开。
起初进度正如朱佑樘所料,寸步难行。
三阁老四处碰壁,被地方豪强轮番围攻,几近体无完肤;州县敷衍塞责,抵触情绪愈演愈烈。
更棘手的是,民间骚动接连不断,尤以晋冀一带为甚。
啪!
刘健猛拍西苑暖阁案几,胡须气得根根倒竖。
“一群鼠辈,竟裹挟百姓作乱,手段何其阴毒!”
内阁内争论之声此起彼伏。
谢迁冷笑一声:“新法利在苍生,百姓怎会抗拒?北边那些跳梁小丑,分明借民之名行抗命之实,该诛!”
他虽未点名,但三阁老心知肚明——所指正是晋冀商团。
明洪武三年,朝廷缺银守边,太祖诏令商人运粮至九边,换取盐引,凭引赴指定区域贩盐,史称“开中法”。
至弘治朝,山西商人早已盘根错节。
他们坐拥大量田产,所产粮食可向朝廷兑换官盐、官茶专营权。
晋陕粮米源源不断输往边镇,朝廷则授其盐、茶专卖之利。
如今朱佑樘雷厉风行推行新法,山西商贾手中余粮锐减,再难凑足大宗军粮,边贸通道就此断绝。
首当其冲者,正是他们。于是河北、山西两地反弹最烈,甚至公然与官府对峙。
“隔着几重院子就听见拍桌子声——三位阁老德高望重,这般失态,成何体统?”
朱佑樘背手踱入暖阁,目光淡然扫过三人。
三阁老忙压下怒火,俯身迎驾。
“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佑樘抬手:“平身。”
北风刺骨,怀恩极懂分寸,赶紧搬来几只炭盆置于暖阁四角。
“这是东厂刚递上的密报,你们看看。”
朱佑樘将一叠文书递予刘健。
三人细阅片刻,呼吸渐促,脸色越来越沉,眉宇间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一群蛀虫!”
朱佑樘语气平静:“不错。你们嘴里的‘跳梁小丑’,如今已羽翼丰满,连官盐、官茶都供他们不过来了。”
“太祖当年把盐、茶、铁这三样命脉交予商人,只为换九边粮秣。”
“可眼下这些商人呢?把铁料锻造成刀枪剑戟,偷偷运往北边,跟瓦剌、鞑靼换银子,从中攫取暴利——他们比你们精明多了,懂行情,会钻营,真真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啊。”
朱佑樘语气平淡,手里捧着青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热气,小啜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身子渐渐松快起来。
身子是暖了,可心里那股寒意,却怎么也化不开。
北方那些部族为何日益强横?根源就在这些所谓“忠厚商贾”身上——他们背着朝廷,暗中向敌寇兜售军械,把大明的筋骨,悄悄喂给了虎狼。
刘健猛地倒抽一口气,霍然起身,须发皆张:“一伙奸佞!老臣这就去砍了他们!”
朱佑樘反倒笑了,带着几分无奈:“一把老骨头,朕的内阁还指着你撑着呢,坐下,稳住。”
“怀恩。”
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着千斤石:“传牟斌,即刻动身,去山西走一趟。把范家、王家、黄家这三家,‘请’进紫禁城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