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白日习宫规礼仪,夜间则随嬷嬷学侍奉天子之法。
如何悦上、如何承欢、床笫之间种种要诀,早已熟记于心。
可终究未经人事,少女们每每想起,仍是又羞又怯。
不多时,宁嫣已换上簇新衣裙,缓步走出殿门。
门前八名太监列前,六名宫女随后,人人脸上都挂着几分讨好笑意。
他们是专门来伺候宁嫣的。若她得宠,这些人自然水涨船高;若失势,顷刻间便如坠深渊。
后宫宦官与宫女之间的倾轧,远比外人想象得更激烈。
主子得势,奴才便能一步登天;主子失宠,奴才亦随之万劫不复。
一念之间,即是地狱,亦可是天堂。
说的,正是这深宫内院。
宁嫣略带紧张地迈进了养心殿。
她怔在原地,手脚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平日背得滚瓜烂熟的规矩,此刻全从脑子里溜了个干净。
面对这位帝王,她心里既翻腾着无数憧憬,又压着沉甸甸的敬畏,像揣了一块冰,又像捧了一团火。
“朕还能把你吞了不成?”
朱佑樘一手翻着内阁呈上的奏本,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早膳吃了没。
“回皇上,不……不敢。”
宁嫣心头一跳,忙快步上前,挽袖研墨、斟茶添水,动作利落又小心。
那些朱批密密麻麻的题本内容,她连余光都不敢扫过去。
“哪儿人?”
朱佑樘眉峰微拧——不是因她,而是奏本里那份田赋改制方案,仍叫他不甚满意。
“回皇上,奴婢是直隶保定府人。”
朱佑樘揉了揉发紧的额角,宁嫣立刻凑近,指尖力道适中、节奏稳准地替他按捏肩背。
她练过,下手极有分寸。
连日操劳的朱佑樘松了口气,身子往后靠近椅背,舒展了些。
“保定府前些日子刚出了几号劫官银的‘好汉’。”
宁嫣手下一顿,茶勺险些磕在盏沿上。她倏地侧身,扑通跪倒:“奴婢……奴婢该死!”
朱佑樘反倒愣了下——不过随口一提,哪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起来吧,朕没怪你。”
她应声起身,垂首立定,继续侍立一旁。
“名字?”
“奴婢宁嫣。”
“嫣嫣芙蓉花,秀出清霜晨。好名字。”朱佑樘略一颔首。
“这诗,谁写的?”
“回皇上,范成大,《秋日杂兴》。”
话答得挑不出错,可她心口仍在擂鼓。
眼前这位天子虽言语温和,可她半点不敢松懈。
毕竟,这少年郎一句话,就能定她荣辱生死!
直到此刻,她仍没敢直视龙颜,只敢从斜侧悄悄打量——天子面如冠玉,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凌厉劲儿。
纵是少年,谁又敢真当他是稚子?
朱佑樘点点头。
方才几句,不过试试她是否识文断字、应对得体。
若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寻常女子,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殿外,太监们还静候着,屏息等一句示下。
“进来。”
陈洪应声而入。
朱佑樘将手中那支已翻开的绿头牌轻轻合拢,“回去吧。”
陈洪面上一亮,躬身退下。
若只是寻常召见,只消一句“退下”即可;唯有留宿妃嫔,才需合上绿牌——这一合,便是无声的旨意。
宁嫣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悄悄吁了口气,可转瞬又绷紧了。
头一回侍寝,她怕的不是疼,而是怕自己笨拙失礼,惹得皇上生厌。此时脑中正飞快过着嬷嬷教过的每一道步骤、每一处分寸。
红烛摇曳,帐帷绯色如霞。
她褪去外裳,指尖微颤,缓缓放下帷幔。
“皇爷,奴婢为您更衣……”
次日清晨。
宁嫣由太监引着,从养心殿静静步了出去。
陈洪是敬事房总管,她入宫后曾与他打过几回照面。他嘴上客客气气,可宁嫣看得分明——那恭敬底下,是藏不住的敷衍。
可这一夜之后,所有人的脸都变了。
连陈洪走路时,腰背都不知不觉弯了几分。
宁嫣头一回切切实实尝到:这后宫里的分量,原来就系于天子一念之间。
不过承宠一晚,众人见她,便自动矮了半截。
这就是朱佑樘不怒自威的气场,是九五之尊手中那看不见、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权柄!
昨夜风急雨细,几点寒梅飘落枕畔。
可宁嫣清楚得很:后宫佳丽如云,今夜轮到她,并非凭本事,只是运气罢了。
她能否在皇上心里占一席之地?眼下仍是未知数。
所以她愈发谨慎,言行守度,不敢有丝毫骄矜。
哪怕身边宫女、女官、太监个个对她毕恭毕敬,她也始终温言软语,从不端架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