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报——报——!”
城下尘土飞扬,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奔上城墙。
“启禀杨总兵!鞑丹三万铁骑绕过宣府,直扑大同,现已压至十里之外!”
杨一清面色骤变。
这一幕,他早有预感。
自他将鞑丹总兵首级悬于大同府城楼示众,便知对方绝不会忍气吞声。
鞑丹官制与大明迥异,其总兵之位,堪比大明内阁首辅,权柄极重。首级被斩、高悬于敌城之上,一时可震慑敌胆,逼其暂退;但这份奇耻大辱,必招来雷霆报复——待其重整旗鼓,定会倾尽全力反扑,誓夺回颅骨以雪前耻。
“传令全军,紧闭四门,死守大同!”
“得令!”
目送传令兵飞奔而去,杨一清长叹一声。
大同身为九边首镇,屯兵逾十万,而敌不过三万之数!
可他竟不敢出城一战,只能龟缩固守——何等憋屈?
根子就在士气溃散。
连年拖欠军饷,将士早已身心俱疲;
火器常年失养,开火常炸膛伤己,未伤敌先折自家兄弟。
久而久之,人人视火铳为催命符,宁用刀矛,也不愿碰那“凶器”。
“报——报——报——!”
又一名军卒气喘吁吁冲上城楼。
杨一清眉峰一拧,厉声喝道:“鞑丹兵临城下,本官已知!再敢扰乱军心,立斩不赦!”
“不是……是皇上,派军饷来了!”
“咔哒”一声,似有心跳骤停。
杨一清瞳孔一缩,一把攥住小兵前襟,声音发紧:“当真?!”
“杨总兵!五军都督府奉旨押运军银,请速开城门!”
城外号角齐鸣,一声震响穿透风沙。
杨一清倒抽一口冷气,几乎以为耳鸣,急步俯身望去——只见城门外,一列列木箱绵延如龙,由精锐明军层层护卫,沉甸甸压着黄沙。
“快开城门!快!!”
他既狂喜,又揪心。
喜的是天子真把九边放在心上,大明尚有转机;
忧的是这笔银子,经层层衙门之手,怕是到营中只剩零头。
可没等他多想——
七百万两白银,整整齐齐堆满大同军营后校场,银山似的垒成几座小丘。
全军哗然,人人呆立当场。
谁见过这等阵仗?
杨一清眼眶泛红,喉头哽咽。
七百万两!
足够重振全军士气,足令所有锈蚀火铳重焕锋芒!
他从未料到,天子对九边竟如此决绝——不,这不是重视,这是赤裸裸地撑腰!
七百万两,从北直隶一路运抵大同,分文未少,沿途官吏竟无一人敢伸手!
天哪……
这位少年天子,在北直隶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才逼得上下噤若寒蝉,无人敢动这笔银子半分?
杨一清浑身发颤,汗毛倒竖,转身面朝北直隶方向,重重跪倒,额头触地。
“吾皇——万岁!!!”
刹那间,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大同府上空。
那吼声里,裹着积压多年、无人倾听的愤懑,也含着久旱逢霖的激越。
将士们挥臂怒吼,只为一人——只为那位远在紫宸殿、却亲手托起边军脊梁的少年天子。
“这一仗,必须打得漂漂亮亮,方不负圣恩!”
杨一清咬牙立誓,眼中戾气翻涌。
“弟兄们!城外十里,三万鞑丹贼寇耀武扬威,挑衅我大明国威——你们说,怎么办?!”
“杀——!”
“杀——!”
“杀——!”
沉寂多年的边军,此刻如猛虎出柙,个个血脉贲张,嘶吼震天。
他们的愿望朴素至极:
打胜仗,立军功;战死了,家里老小有人照看。
他们拿命搏的,不过是几钱俸银而已。
可谁又知道,正是这点微薄薪饷,撑着一家人的活命指望?
指望断了,士气便垮了;
指望回来了,血就热了,刀就利了!
杨一清振臂高呼:“好!这才是我大明男儿的血性!”
“鞑丹欺我汉家太久,久到真以为能踩着天威横行!”
“久到真信三万人,就能吓破我大同十万雄兵的胆!”
“左营列雁行,即刻出城!”
“右营结锥阵,正面突击!”
“神机营火铳队,迂回包抄,堵死退路!”
杨一清镇守大同数载,熟稔敌我虚实,只缺一个契机。
大明军力本就强悍,强得令人胆寒。
若非朝纲松弛,这头睡狮何至于蜷缩至今?
如今,它醒了!
“本官不要一个逃兵!”
“既然敢来,就别想活着回去!”
“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