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仁寿宫,她第一句话就是:“搬出仁寿宫。”
梁芳默默应下,转身离去。
此时的他,面如死灰,形同丧父失母。
一个失势的宦官,在这紫宸深宫里,寸步难行。
眼下还有万太后罩着,可万太后这棵大树,还能挺立多久?
梁芳心头沉重,悔意翻涌——可事已至此,后悔又有何用?
他在朱佑樘眼里,早已没了半点分量。
他忽然羡慕起张敏和怀恩来:若当初也学他们,守着皇子长大,护他周全,今日会不会换一副光景?
可惜啊,世上没有回头路,更没有后悔药。
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牟斌,在养心殿外徘徊良久,迟迟不敢迈步。
锦衣卫,素来是朝野闻之色变的鹰犬。
都指挥使,更是令人脊背发凉的狠角色。
牟斌不但武艺超群,心思更是阴沉缜密到了极点。
当年万喜掌权时,他屈居副手,纵然满衙门都是万喜的眼线,他仍悄悄培植起一批死忠亲信,在夹缝中稳住根基。
这份隐忍与谋算,足见其城府之深。
如今升任正职,上下锦衣卫无不俯首听命。
可再大的权势,到了养心殿门前,他也照样心里打鼓。
不知为何,他就是怕朱佑樘。
叹了口气,牟斌硬着头皮跨进殿门。
“皇爷。”
朱佑樘颔首:“讲。”
牟斌搓了搓手,迟疑半晌才开口:“万喜已招供,牵连党羽一百余人,尽数伏诛。”
朱佑樘手中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两枚核桃,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缓缓道:“权倾朝野的万太后,在锦衣卫内部,竟只安插了一百多个心腹?”
牟斌浑身一凛。
这还不算多?
我的天!
杀人讲究分寸,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砍,外廷看了只会骂你是暴君。
可眼下——
天子反倒嫌杀得少了!
他本意不在报功,只是借这事引出正题:万喜该怎么处置?
可话还没出口,人已先慌了神。
“卑职失察!”他连忙低头请罪。
牟斌不怕树敌,不怕动手,唯独怕丢掉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子。
而眼前这位少年天子,一句话就能定他的生死荣辱。
“嗯。”
朱佑樘轻应一声:“下次,别让朕失望。”
“卑职不敢!”
朱佑樘挥手:“退下吧。”
见牟斌仍僵在原地,面色疲惫、强撑着不敢挪步,朱佑樘抬眼问:“还有事?”
牟斌战战兢兢道:“回皇爷,万……万喜,还请皇爷示下。”
万喜毕竟是万太后的亲弟弟,抓可以,杀却不能乱来。
太后在外廷尚有三阁老、六部尚书撑腰,万一激起朝局动荡,整个大明都要跟着晃荡。
所以牟斌不敢擅断,也是替皇帝留余地,怕他陷于两难。
谁知朱佑樘几乎没作丝毫停顿,只冷冷吐出四个字:
“留着何用?”
……
回到锦衣卫北镇抚司,牟斌瘫坐在太师椅上,粗重喘息许久,才缓过劲来。
“大人,这是怎么了?”
锦衣同知青龙小心翼翼捧上一杯热茶。
随着牟斌执掌锦衣卫,四大镇抚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动手。”牟斌咬着牙,“把万喜,料理了。”
我勒个去!
青龙差点把茶盏摔在地上。
没开玩笑吧?
那可是万太后的亲弟弟,一点脸面都不给?
真要是杀了,北镇抚司怕是要被太后的人掀个底朝天!
牟斌揉着眉心,想起朱佑樘那双眼睛,仍觉后颈发凉。
他盯着青龙,低声问:“老二,我问你一句——这大明江山,到底是谁的?是万太后的?她配吗?”
左右都是心腹,他说话毫无顾忌。
“我告诉你,这江山是天子的,是新君的!别说一个万喜,就算皇上命锦衣卫去拿万太后问罪,又有何不可?”
“咱们披了这身飞鱼服,还图在世上落个好名声?”
“天子要办的人,谁拦得住?”
“动手!”
话音落地,牟斌声音已透出几分强撑的厉色。
这就是天子威势?
锦衣卫众人垂首屏息,心头震颤——敬畏皇权,敬畏那位端坐紫宸的少年帝王。
他们的一切,都是朱佑樘给的。大人说得没错,不过一个万喜罢了。
杀!
……
权倾朝野的前锦衣卫指挥使万喜,伏诛。
消息如狂风骤雨,一夜之间刮遍后宫,人人自危。
太监们更是胆战心惊,唯恐那道雷霆,下一刻便劈到自己头上。
可养心殿内,朱佑樘却只盯着司礼监呈上的一份密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