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总把烟斗往桌上一磕,站起来说:
“东进冀中是总部交给一二〇师的重大任务。
你们都是老红军出身,在山上打了半辈子仗,冀中是平原,没有山,没有沟,这对你们是新课题。
要准备打硬仗,准备在平原上跟鬼子的机械化部队周旋。
不要怕伤亡,不要怕困难。一二〇师从庄里镇出来到现在,打了多少硬仗?雁北、忻口、大同、太原,哪一仗不难?难才要你们去。”
张宗逊说:
“老总放心,三五八旅不会给一二〇师丢脸。”
陈伯钧说:
“三五九旅保证完成任务。”
陈天说:
“新编第三旅从雁北打到太原,再从太原打到冀中,走到哪打到哪。”
贺总看了陈天一眼,说:
“陈疯子,新编第三旅是主力中的主力。
冀中不比雁北,平原作战要靠运动战,你那些老经验到了平原得重新琢磨。
遇到困难多跟李井泉商量,别一个人硬顶。”
陈天说记下了。贺总又说:“你那个银元还在不在?”陈天从怀里掏出银元放在桌上,银元在煤油灯下泛着白光,龙凤花纹早磨没了。
贺龙看了一眼,没有拿,说了句:“收好。等打完冀中,老子再跟你要。”
散会以后,几个旅长在院子里站着说了会儿话。
张宗逊拍了拍陈天的肩膀,说陈疯子你新三旅摊子最大,从雁北到冀中上千里路,能不能走得动。
陈天说走得动——太原搬回来的东西全留给雁北,东进轻装。
陈伯钧说到了冀中咱们三个旅还得并肩作战,你打头我掩护,跟雁北阻击一样。
陈天咧嘴一笑,说到了平原谁掩护谁还不一定。
当天夜里,陈天连夜赶回雁北。
山路崎岖,马蹄铁在石头上磕出火星子。刘铁柱跟在后面,憋了半天问了一句:
“旅长,冀中是啥样的?”
陈天说:
“没去过。听说是大平原,一望无际,没有山。”
刘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说:
“没有山怎么打仗?”
陈天说:
“没有山就打运动战,打村落战,打交通破袭战。
鬼子有汽车坦克,我们就打他的汽车坦克。”
回到雁北驻地已是次日凌晨。
陈天把全旅营以上干部召集到作战室,墙上挂着邱明达刚绘制的行军路线图——从雁北出发,经原平以南过同蒲路,在正太路以北与三五八旅、三五九旅会合,然后越过正太路进入冀中。
行军路线上标注了日军封锁线的位置、可能的突破口、沿途的敌情和地形。
陈天站在地图前开门见山:
“东进冀中。这是总部的命令,一二〇师全师出动。
我们新三旅是第三梯队,三天后出发。从雁北到冀中,行军上千里,越过同蒲路和正太路两道封锁线。
冀中是平原,跟我们在山上打的不一样。
鬼子有汽车、坦克、骑兵,跑得比我们快。
但冀中有三百多万老百姓,有好几万民兵,有吕正操的部队接应。
我们不是一个人进去。”
李大彪站起来问:
“旅长,冀中长啥样?”
陈天说:
“一望无际的庄稼地,没有山。
你的重机枪在山上能封住一条沟,到了平原要封住一片开阔地,射界变了,打法也得变。”
李大彪说:“没山就没地方躲,跟鬼子硬碰硬伤亡大。”
陈天说对,所以更要讲究运动战——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不能硬碰。
贺炳炎用独臂点着地图上同蒲路和正太路的交叉位置,问过封锁线鬼子会不会拦。
陈天让邱明达回答。
邱明达说老方已经带侦察大队提前出发了,在同蒲路和正太路附近寻找突破口。
鬼子在铁路沿线修了据点,但兵力密度不高,夜间通过问题不大。
陈天接着宣布留守安排:
新三旅留下一个营,由余占魁统一指挥,配合民兵总队坚守管涔山基本区,保住雁北的党政机关和老百姓。
主力东进以后雁北的任务是坚持,不是发展。
余占魁站起来说:
“你们放心去。雁北有我守着,鬼子来了让他吃地雷。”
他让赵林也留下主持雁北政权和群众工作。
赵林说各村已经动员起来了,留守部队和民兵的粮食储备够吃半年。陈天说好,雁北是根,交给你们了。
散会以后,陈天把邱明达、老葛、郭大柱留下来,详细核对了行军路线和后勤保障。
老葛把弹药和粮食清单摊在桌上,说太原缴获的弹药已经按比例分配给各团,
每支步枪配足子弹,每挺机枪配足弹链,每门迫击炮带足炮弹。
粮食每人带三天口粮,其余由沿途兵站补充。
郭大柱说炮兵大队全带上了,山炮拆开用骡马驮,迫击炮和重机枪分开由各营携带。
陈天在出发前的短暂空隙里,对部队做了简要动员。
他说的话不多,但战士们听得认真。他们当中的很多人从庄里镇一路打到这里,雁北是他们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家。
现在要离开雁北去一个叫冀中的地方,没有人知道那里是什么样,但没有人犹豫。
出发前一晚,陈天一个人站在朔县城外的山梁上,望着这片打了两年多的根据地。
春天刚过,山梁上的草绿了一片。他把银元从怀里掏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