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占魁负责外围工事的加固,他连夜带着工兵和民兵往大同城外运了两百多颗地雷,把太原方向过来的公路两侧全布了雷区。
十天后,总部派来一个工作组,组长姓曾,三十多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曾组长在独立旅住了两天,把大同的城防情况看了一遍,和俘虏的伪军团长谈了话,又看了缴获物资清单。
第二天晚上,他在陈天的作战室里坐了很久,陈天把独立旅的态度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我们不想待在大同。
独立旅的根在雁北的山里,大同是座城,鬼子随时能顺着铁路打回来,守城不是我们的长处。
但城是我们拿八百条命打下来的,不能白交。
又过了十天,总部正式来电,同时抄送重庆方面。电文很长,主要内容有三条:一,八路军攻克大同,战绩辉煌,应予嘉奖。
二,大同由八路军暂时驻防,待与二战区协商交接事宜后再行移交。
三,在大同的八路军部队编制应正式确认,粮饷械弹按规定拨付。
陈天拿着电报看了很久。总部这是在以退为进——表面上同意交接,实际上设置了前提条件。
暂时驻防,暂时是多久,没说。协商交接事宜,协商到什么时候,也没说。
先把编制和粮饷要到手再说。
李井泉看完电报推了推眼镜说总部这是以大同为筹码,跟重庆谈条件。陈天点头,他看的不是大同,看的是独立旅的编制。
果然,重庆方面的反应很快。何应钦第二封电报的口气比上一封客气了不少,先是肯定了独立旅攻克大同的功绩,然后说大同交接事宜由二战区派员与八路军协商办理,最后还特意提了一句独立第一旅的编制问题由军政部核定。
“核定?之前不承认我们是正规军,现在要核定了?”邱明达冷笑了一声。
陈天把电报放下,把银元掏出来在指间翻了一圈说:“他想要大同,就得认独立旅。
以前我们是黑户,何应钦正眼都不看。现在我们占着大同,他就得坐下来跟我们谈编制。这就是交易的道理。”
赵林提出应当借此机会解决独立旅的编制和军饷问题,李井泉建议借机要求将雁北数县行政权交给雁北行政公署管辖——以前没有县城,
行政公署挂靠在部队下面名不正言不顺,现在有了大同就应该名正言顺地要。陈天让李井泉把这个条件加进去,由邱明达拟好电报发往师部转总部。
双方往来交涉了大半个月,最终达成的协议是:大同由八路军和晋绥军共同驻防,城防由晋绥军负责,八路军在城内设办事处和留守处。
独立第一旅撤离大同,返回雁北根据地,但大同周边原属独立旅防区的村镇仍归八路军管辖。
雁北行政公署正式挂牌为晋绥边区雁北专员公署,管辖雁北十几个县的政务。晋绥军方面答应的第一批军饷——两万大洋——在签字后由第二战区兵站运交八路军。
签完字那天,陈天把全旅连以上干部召集起来宣布结果,底下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炸了锅。
李大彪站起来说不给大同就不给大同,咱们回雁北一样打鬼子。
余占魁说阎锡山想要大同让他来守,看鬼子下次来他怎么守。
贺炳炎说军饷两万,够全旅吃几个月。陈天等大家安静下来,说我们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城。
我们想要的是在晋北自由行动的权力,是重庆承认我们的编制,是能名正言顺地向他们要粮要饷。
大同给了他,他以后想限制我们就没理由了。因为独立旅撤出大同是谈判谈的,不是在战场上被赶出来的。
撤离之前,独立旅忙了最后一件大事:赵林带工作组协助老百姓与留守的晋绥军做了交接,确保政权平稳过渡。
老葛负责把缴获的粮食留下一半给老百姓过冬,其余的全部搬走。
余占魁带人在撤离前最后一个晚上把大同城墙上的防御工事测绘了一遍,把图纸归档。
独立旅走的那天,大同城里很多老百姓来送行。
一个老汉拉着李大彪的手说你们走了鬼子还会不会来,李大彪说晋绥军会守城,老汉说你骗人。
陈天走在队伍最后面,路过城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城墙。
他带了全旅最硬的骨头打下这座城,又亲手把它交了出去。
但独立旅不是空着手走的——他们带走了独立旅被承认的正式编制,带走了雁北行政公署,带走了两万大洋军饷和一批武器弹药。这个旅不再是黑户了。
李井泉骑着马走在陈天旁边,忽然说了一句:“用一座大同换一个正式的番号——这笔买卖咱们不亏。”
陈天把银元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攥回手心,没有说话。他打马往前跑了。
林若梅在队伍后面喊了一句“旅长,师部来电问咱们什么时候到雁北”,
陈天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后天!告诉老总——独立旅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