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叶蹭得后颈发痒,陆晓宇憋得胸口发疼,连气都不敢大口喘。
不远处的墙根底下,李疤脸的声音混着风飘过来,粗哑,带着股子嗜血的兴奋。
“都给我精神点!冯老爷吩咐了,今晚那木匠铁定来摸暗道。等他凑近了,直接乱刀捅死,尸首拖去乱葬岗,脸上划两刀,就说是五顶山匪寇干的。”
手下有人嘿嘿笑:“疤脸哥放心,这事咱干得熟。一个臭木匠,手无寸铁,还不是手到擒来?”
“别大意。”李疤脸啐了一口,“这小子骨头硬,昨天大牢里挨了顿打,半声没吭。待会下手利索点,别给他反扑的机会。佐藤先生说了,留着他是祸害,必须死在这儿。”
陆晓宇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抠住陈砚秋的胳膊。他没想到对方真敢下死手,更没想到那个外乡人姓佐藤,连杀人的细节都安排好了。
陈砚秋没动,贴在冰冷的砖墙上,呼吸压得极轻。他左手攥着一把随身带的扁铲,是修木料用的,刃口磨得锋利,这是他身上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他早料到冯敬山会盯暗道,却没料到对方布网布得这么快,连嫁祸的由头都想好了。
“哗啦——”
陆晓宇往后缩的时候,胳膊扫到了半块碎砖,砖头顺着坡滚下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在那儿!”
李疤脸瞬间警觉,钢刀“唰”地抽出鞘,月光落在刀面上,晃出一道冷光。
“在草堆里!追!”
三四个人提着刀就冲了过来,脚步踩得荒草哗哗倒。
“跑!”
陈砚秋低喝一声,拽着陆晓宇的后领往城墙西北角拽。他记得这一段墙根有个旧排水豁口,是前几年他跟着工匠修城的时候补的,口子窄,成年人得侧着身子钻,追兵人多,一时半会进不来。
两人猫着腰狂奔,风灌进嗓子里,火辣辣地疼。陆晓宇跑得腿软,好几次差点绊倒,全靠陈砚秋攥着他的衣领往前带。
“别跑!站住!”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钢刀劈在草茎上的声响清晰可闻。
“就前面!钻进去!”
陈砚秋把陆晓宇往豁口里一塞,自己侧身跟着往里挤。豁口窄得很,砖棱子刮得后背生疼,褂子直接扯破了一道大口子。他刚钻进去一半,身后刀风就到了,李疤脸一刀劈在砖墙上,火星子溅了一脸。
“妈的!钻耗子洞了?给我搬石头堵上!熏死他们!”
李疤脸的吼声在外面炸开,紧接着就是石头堆在豁口的闷响,尘土顺着缝隙往里灌,呛得两人直咳嗽。
豁口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霉味混着土腥味往鼻子里钻。陆晓宇牙齿打颤,压着嗓子问:“陈师傅,怎么办?他们要堵死咱们!”
“慌什么。”陈砚秋摸黑往前挪,手指摸着砖缝,“这排水道通着城外的排水沟,往前几十步有另一个出口。我当年修的时候留了心眼,没封死。”
他说得稳,手心里却全是汗。这豁口年久失修,里面的砖早就松了,万一塌了,两人真就得埋在里头。
外面的石头越堆越多,还有人往里灌干草,看样子是真想点火熏。
“快,往前爬。”
陈砚秋推着陆晓宇的腰,两人在狭窄的砖道里匍匐前进。砖棱子硌得膝盖手肘生疼,也不敢停。爬了约莫十几步,前面忽然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出口在那儿!”
陆晓宇眼睛一亮,加快速度往前钻。刚爬到出口,还没等爬出去,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
“疤脸哥,那边草动了!好像往北边跑了!”
“追!别让他们跑了!一个木匠一个书生,跑不远!”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砚秋松了口气,先探出头往两边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把陆晓宇拉出来。
两人站在城墙外的荒坡上,浑身是土,狼狈不堪。陆晓宇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太险了……差一点就被抓住了。”少年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陈师傅,他们真敢杀人啊。就为了堵你的嘴,连人命都不当回事?”
“在他们眼里,咱们这种老百姓的命,本来就不值钱。”陈砚秋蹲下来,把扁铲插回腰里,胳膊上被砖棱划了一道血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滴,他像没察觉似的,抬头往西北方向看。
李疤脸的人往北边追远了,墙根底下还留着两个人守着,手里拿着铁锹,正在槐树底下挖。
“他们在挖暗道入口。”陈砚秋声音沉得厉害,“看样子,他们已经摸到大概位置了。”
陆晓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月光下,几锹土不断被扬出来,挖得很快。
“那怎么办?要是让他们挖通了,外人不就随时能摸进城了?”少年急得站起来,“要不……要不咱们现在冲过去,把他们赶走?”
“冲过去?”陈砚秋摇头,“咱们俩,赤手空拳,人家手里有刀。过去就是送命。”
“那也不能看着他们挖啊!”陆晓宇攥着拳头,“城防烂了,暗道再通了,宁远城不就等于敞着门给外人进?”
陈砚秋没说话。
他知道少年说得对,可他更清楚,就凭他和一个半大孩子,根本拦不住。
铺子被封了,师弟反目了,全城百姓没人敢站出来,官府跟外人穿一条裤子。他就一个木匠,手里只有刨子扁铲,拿什么拦?
就在这时,城墙那边突然传来两声惊呼,紧接着是“噔噔噔”的弓弦声。
“什么人?!”
“有箭!是山匪!五顶山的人来了!”
喊叫声乱成一团,还有人疼得直哼哼。
陈砚秋心里一动,拉着陆晓宇蹲下身,往坡下的阴影里缩了缩。
只见墙根底下,几道黑影从荒草里窜出来,动作极快,每人手里都握着一张猎弓,箭搭在弦上,却不往人身上射,只射脚边的地面,逼得李疤脸的人连连后退。
“是五顶山的好汉!”陆晓宇压低声音,眼睛亮了,“他们也在盯着城防!”
为首的人个子不高,瘦脸,缺了两根手指,拉弓的姿势极稳。他一箭射在李疤脸脚边的铁锹上,“当”的一声,铁锹直接被射得歪到一边。
“回去告诉冯敬山。”那人声音沙哑,带着山里人的糙劲,“城墙根底下的事,轮不到他姓冯的跟外人说了算。再敢在这儿乱挖,下次箭就不射地上了。”
李疤脸又怕又怒,举着刀喊:“你们这群山匪!敢管官府的事?信不信明天官军就上山剿了你们!”
“剿我们?”瘦脸汉子笑了一声,“先管好你们自己的破事吧。滚。”
他抬手又是一箭,擦着李疤脸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槐树上,箭尾嗡嗡直颤。
李疤脸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嘴硬。他知道五顶山的人常年在山里混,箭法准,真把人惹急了,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走!先撤!”
他咬咬牙,带着手下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连挖了一半的坑都顾不上填。
等那群人彻底走远,荒草里的几个黑影才收了弓,转身要往山里走。
“好汉留步!”
陆晓宇忍不住喊了一声,站起身就要追。
陈砚秋没拉住,少年已经跑出去几步。
那几个黑影瞬间停住,齐刷刷转过身,三张弓同时拉开,箭头对准了陆晓宇。
“别过来。”瘦脸汉子声音很冷,“再往前一步,箭不长眼。”
陆晓宇吓得立刻停住脚步,举起双手:“好汉别误会!我们不是官府的人!我们也是来查城防的!陈师傅你们知道吗?南街的陈砚秋木匠,就是因为揭穿了冯敬山用朽木修城,才被官府抓起来的!”
瘦脸汉子眯着眼往这边看了看,目光落在随后走过来的陈砚秋身上,打量了几秒,慢慢放下了弓。
“你就是陈砚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我。”陈砚秋走到跟前,拱了拱手,“多谢几位好汉出手解围。”
“不用谢。”瘦脸汉子摆手,语气没什么温度,“我们不是帮你,是冯敬山跟外人勾勾搭搭,碍着我们五顶山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