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未至,林岩已来到炼器殿所在区域。
炼器殿并非单一一座殿宇,而是占据了大半个开阳峰北麓,由数十座高低错落、以暗红色或玄黑色巨石砌成的庞大建筑群组成。建筑风格粗犷厚重,烟囱高耸,终年不散的黑烟与赤红火光,是这里最显着的标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金属熔炼的焦糊味、以及各种矿石、灵材的驳杂气息,温度也比主峰其他地方高出不少。
循着指示,林岩找到了“百炼堂”。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单层大殿,殿门高阔,以厚重的赤铜铸就,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加固与隔热的阵法符文。尚未进门,便已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巨型锻锤敲击的巨响、地火呼啸的咆哮、以及金属淬火时尖锐的嗤嗤声,混杂着弟子们粗豪的呼和与金铁交鸣,汇成一股充满力量与燥热的洪流。
林岩定了定神,拿出雷长老给的“学徒令”,在守门弟子审视的目光中踏入殿内。
眼前豁然开朗。百炼堂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巨大,挑高超过十丈,仿佛将半个山腹都掏空了。殿内被划分成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区域,有的区域排列着上百座熊熊燃烧的锻造炉,炉火映得人脸膛发红,学徒们正汗流浃背地挥动铁锤,敲打着烧红的铁坯;有的区域则是巨大的地火池,赤红的岩浆翻滚,有弟子以法器操控着金属溶液,进行浇筑或塑形;更深处,还能看到被层层禁制光幕笼罩的静室,显然是进行精密炼制或高阶法器的所在。
热浪扑面,声浪震天。这里的灵气也异常狂暴活跃,尤其是火行与金行灵气,几乎凝成实质,对修炼相应功法的弟子大有裨益,但也让初次进入的人感到呼吸维艰。
林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目光扫视,寻找“刘执事”。很快,他在大殿东侧一处相对“安静”的偏厅找到了目标。那是一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如同老树皮、正叼着一根铜烟袋,眯着眼盯着一块烧得通红金属的老者。老者穿着普通的灰色短褂,气息不显,但林岩能感觉到,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沉稳、内敛、却又灼热无比的气场,仿佛一座沉寂的火山。
“弟子林岩,奉雷长老之命,前来向刘执事报到。” 林岩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同时递上学徒令。
刘执事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那块金属,直到金属在空气中自然冷却,颜色从赤红转为暗红,他才慢吞吞吐出一口烟圈,接过令牌,用那布满老茧和灼痕的手指摩挲了一下。
“林岩?地品火灵根那个?” 刘执事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他抬起眼皮,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了林岩一番,目光平淡无波,既无雷长老的欣赏,也无韩枫的审视,仿佛只是在看一块待处理的矿石。“嗯,令牌没错。雷老大发话,让你从学徒做起。百炼堂的规矩,知道多少?”
“回刘执事,弟子初来乍到,还请执事示下。” 林岩恭敬道。
“哼,料你也不知。” 刘执事磕了磕烟袋锅,指了指殿内那喧嚣的景象,“百炼堂,炼器殿最基础的所在,处理宗门八成以上的低阶法器、制式装备、以及各类粗胚、标准件的炼制。这里不讲天赋,只讲规矩,只看手艺。”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条规矩,记牢。第一,令行禁止。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得多问,不得自作主张。第二,量力而行。分给你的任务,做不完可以延,但做坏了,按价赔偿,赔不起,扣贡献点,贡献点扣完,滚蛋。第三,手稳心静。炼器如修行,心浮气躁,炉火不纯,器不成形。在这里,你可以笨,可以慢,但不能慌,不能乱。”
“弟子明白。” 林岩肃然应道。这规矩看似严苛,却透着炼器一道最根本的道理——沉稳、精准、守序。
刘执事对林岩的态度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从身旁一张油腻的木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兽皮册子和一块黑沉沉的、巴掌大小的铁牌,扔给林岩。
“这是《百炼堂学徒手册》和你的‘工牌’。手册里记着堂内区域划分、常用材料辨识、基础工具使用、安全事项、以及各种标准件的炼制流程和规格要求。工牌是你的身份凭证,也是记录任务完成情况和贡献点的东西。滴血认主,贴身收好,丢了补办要扣贡献点。”
林岩接过,依言滴血在铁牌上,铁牌微光一闪,正面浮现出他的名字和“学徒”二字,背面则是一片空白。他将工牌挂在腰间,与身份玉牌并列。
“你初来,先去‘料场’,熟悉基础材料,然后去‘粗胚区’,跟着老学徒学处理‘赤铁矿’和‘黑铁木’,这是炼器最常用的两种基础材料。每日需处理够十方赤铁矿粗坯,或三方黑铁木标准件,算完成基础任务,可得一点贡献点。超额完成,按量额外计算。处理废品率超过一成,扣贡献点。去吧,料场在那边,找王管事。” 刘执事说完,便不再理会林岩,又低头琢磨起另一块金属,仿佛那才是全世界。
林岩躬身告退,拿着手册和工牌,按照指示,穿过嘈杂的锻造区,来到位于大殿西北角的“料场”。这里堆积着小山般的各种矿石、木材、骨骼、角质等原始材料,分门别类,气息混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原始材料的腥气。
找到料场的王管事,是个一脸和气、身材圆滚滚的中年胖子,炼气五层修为。看了林岩的工牌,王管事笑眯眯地道:“新来的林师弟?雷长老特意交代过,让你先熟悉基础。喏,那边是赤铁矿和黑铁木的料堆。赤铁矿需以自身法力辅助,剔除杂质,锻打成巴掌大小、一寸厚的标准粗坯。黑铁木需以火法软化,切削成三尺长、两指宽、半寸厚的标准木条。工具那边架子上有,自己取用。这是处理要求和标准样品,拿去对照。”
王管事递给林岩两片玉简和两块样品,又指了指旁边一排排简陋的石台和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锤、凿、锯、锉等工具,大多陈旧,但保养得不错。
林岩谢过,找了处无人的石台,先将两片玉简贴在额头。里面是赤铁矿和黑铁木的详细特性、杂质分布、处理技巧、以及最终成品的精确尺寸、重量、密度要求,极为详尽。标准样品更是让他对“合格”有了直观概念。
“赤铁矿,质地坚硬,杂质多为‘火硫’和‘碎晶’,需以法力震荡,配合重锤锻打,将杂质震出、分离……黑铁木,木质致密,富含火灵,但纤维纠结,需以文火徐徐灼烧,软化木质,再以利刃顺纹切削……”
林岩拿起一把沉重的锻造锤,掂了掂,比他打铁用的锤子重了数倍,锤柄冰凉。他又走到赤铁矿料堆旁,随手捡起一块人头大小、色泽暗红、表面坑洼、入手沉重的原矿。
“先试试赤铁矿。”
他回到石台,将矿石放稳,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中的离火法力,灌注右臂,同时回想着《御火诀》中对法力“渗透”、“震荡”的要点,以及打铁时“听劲”、“顺力”的经验。他没有立刻下锤,而是先以手掌贴着矿石表面,法力丝丝缕缕地渗入,细细感应。
在地品火灵根的敏锐感知下,矿石内部的结构、杂质分布、乃至最细微的裂隙,都仿佛呈现在他“眼”前。他甚至能“看”到那些“火硫”杂质如同暗红的斑点,“碎晶”则闪烁着不协调的微光。
“找到了。” 林岩眼神一凝,双手握锤,高高举起,法力灌注锤身,锤头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赤红。他没有用蛮力,而是将精神、法力、肌肉力量,在这一刻高度统一,然后——
“当!”
沉重而清脆的敲击声响起,并不如何响亮,却异常扎实。锤头落在矿石上一个特定的点,蕴含的离火法力如同水波般震荡开来,精准地冲击在那片“火硫”杂质最集中的区域。
咔嚓……细微的碎裂声从矿石内部传来。林岩没有停,第二锤、第三锤紧随而下,每一锤都落在不同的节点,法力震荡的力道、角度、频率都有细微调整,如同最高明的医师,以锤为针,以法力为线,精准地“刺”入病灶。
七八锤后,那块人头大小的赤铁矿,表面开始簌簌掉落暗红色的粉末(被震碎分离的火硫杂质),矿石本身也开始出现规整的裂纹。林岩看准时机,最后一锤落下,力量恰到好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