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八……”

冷漠的倒计时声音如同催命符，在古老破败的道观庭院中回荡。细雨冰凉，打在林岩脸上，却浇不灭他心头骤然燃起的火焰。前方，黑鳞毒角蚺庞大的身躯已挤入残破的大门，腥风扑面，绿油油的竖瞳锁定了庭院中的四人，死亡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三名“同门”也听到了那声音，他们脸上血色尽失，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场中唯一“完好”的林岩，眼中充满了绝望、乞求，以及一丝濒死前的疯狂。持剑青年勉力举起几乎握不稳的长剑；中年道士踏前半步，试图将年轻道姑护在身后，但他自己也是摇摇欲坠；年轻道姑则紧咬嘴唇，手中捏着最后一张暗淡的符箓。

时间，只有短短十息！

林岩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三个选择，无论哪一个，似乎都通向绝路。

选择一：困兽三十息。 三十息之后呢？以他们四人现在的状态，面对全盛的黑鳞毒角蚺，怕是连三息都撑不过。这是等死。

选择二：强化一击。 谁是最佳人选？持剑青年攻击最强，但他伤势最重，强行承受阵法能量灌输，可能未伤敌先自毙。而且，即便发出最强一击，能否击杀这明显皮糙肉厚、气息凶悍的妖兽？如果不能，依旧是死路一条。

选择三：传送逃生。 传送一至两人，且不稳定，可能遭遇空间乱流。谁走？谁留？抛弃同伴独自逃生？还是让部分同伴离开，自己留下赴死？五十里外就真的安全吗？

每一种选择，都意味着牺牲，都拷问着人性与道心。这不是简单的对错题，而是绝境下的残酷权衡。仙道之路，从来不止是修炼与斗法，更有无数这样的时刻，需要你在电光石火间，做出可能影响一生的抉择。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脚踏实地，守住本心。”

打铁时的感悟浮现心头：“力道要匀，落点要准。心不定，锤就不稳。”

本心……我的本心是什么？是求生？是问道？是……不负他人？

不，不仅仅是这些。在这生死一线的幻境中，林岩忽然明白，所谓本心，也是在绝境中，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圣人，他有强烈的求生欲。但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同伴”去死，自己独自逃生，哪怕这只是幻境。而且，选择三看似给了部分人生机，但“不稳定”、“空间乱流”，生还几率同样渺茫，更像是将命运交给了虚无缥缈的运气，将同伴推入可能的未知险境。

“七、六、五……”

倒计时无情地逼近。黑鳞毒角蚺已经彻底进入庭院，粗壮的尾巴不耐烦地扫动着，将残垣断壁轻易击碎，腥臭的涎水在地上腐蚀出嗤嗤白烟。它似乎也在享受猎物最后的挣扎。

拼了！林岩眼中厉色一闪。他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打铁要趁热，搏命要争一线！

“选二！” 林岩猛地抬头，对着虚空（或者说对那冷漠的幻境意志）吼道，声音因为紧张和决绝而有些嘶哑，“但不是强化某一个人！”

他一边吼，一边已经冲到了庭院中央那残破的五行阵盘前，目光飞快扫过上面黯淡、错乱的符文。阵盘有五个核心节点，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但此刻大部分符文都已损毁，灵光微弱，只有代表“火”与“土”的两个节点，还勉强保持着一点活性，但也摇摇欲坠，似乎随时会熄灭。

“我要将阵法剩余能量，全部导入火、土两行节点！” 林岩语速极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火行主攻，土行主困、主御、主承载！以土行为基，短暂加固庭院地面，略微迟滞妖兽动作，同时将所有能量集中于火行，但并非灌输给某个人——而是点燃这片区域所有残余的、可以被引燃的东西，包括这雨中的水汽，制造一场混乱的、范围性的火灵气爆发！不求杀敌，只求制造最大的混乱和干扰，为我们四人争取一线分散逃离、各自寻找掩体或反击机会的时间！”

这个想法极为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五行阵法，尤其是残缺的阵法，能量转换极为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提前引爆，将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而且，将能量分散用于“困”（土）和“乱”（火），看似兼顾，实则可能两头不到岸，既困不住多久，火的混乱效果也未必理想。

但林岩有他的考量。第一，他身具地品火灵根，对火属性感应敏锐，刚才在迷窟中又提升了对火灵气的控制和禁制的粗浅理解，或许能稍微提高一点操控火行能量的成功率。第二，他观察这庭院，虽然破败，但角落有枯藤，屋梁有朽木，地上有潮湿的苔藓落叶，空气中弥漫着地下阴河带来的、混合了硫磺味的潮湿水汽——这些都是潜在的、可以被剧烈火灵气引燃或蒸腾制造混乱的“燃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不想将所有人的生死，寄托在一个人、一击之上，也不想将同伴的命运交给不稳定传送。他要的，是一个给所有人（哪怕希望渺茫）创造机会的“变量”！

“四、三……”

“没时间犹豫了！相信我，或者一起死！” 林岩对着那三名怔住的“同门”吼道，同时已经将双手按在了阵盘的火、土两个节点之上！他调动起体内那丝微弱得可怜的“伪真气”，全部灌注进去，不是要引导，而是要用自己地品火灵根带来的、对火行灵气天然的吸引和共鸣，去“呼唤”、去“点燃”阵盘中残留的、以及这片天地间游离的、微弱的火行灵气！同时，他努力回想着迷窟中破解火焰禁制时感受到的灵力流动规律，尝试稳定土行节点的能量，使其不至于立刻崩溃。

这是他的一次豪赌！赌他的灵根天赋，赌他粗浅的领悟，赌这幻境会认可他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搏命式的“抉择”！

“二……”

嗡——！

就在倒计时即将结束的刹那，林岩按在阵盘上的双手，尤其是按在火行节点上的右手，骤然爆发出炽烈的红光！不是他自己发出的，而是阵盘残存的能量、加上被他地品火灵根引动的、周围空气中稀薄的火灵气，被他那不顾一切的精神意志强行“攫取”、“糅合”在一起，然后通过阵盘这个不稳定的放大器，轰然爆发出去！

赤红的火行灵力如同失控的野马，以阵盘为中心，呈放射状狂猛地冲向四周！所过之处，地上的潮湿苔藓、枯枝落叶瞬间焦黑、冒烟、燃起明火！残破屋梁上的朽木噼啪作响，火苗窜起！甚至连空中飘落的冰冷雨丝，在与这狂暴火灵接触的瞬间，都被蒸发成灼热的白雾，发出嗤嗤声响，瞬间让整个庭院被浓密的、滚烫的白色水汽笼罩，视线严重受阻！

与此同时，土行节点也发出一阵沉闷的黄光，庭院的地面猛地一震，变得异常坚硬、凝实，甚至微微隆起几道不规则的土埂，虽然没有真正困住黑鳞毒角蚺，却让它庞大沉重的身躯猛地一滞，行动瞬间迟缓，粗壮的尾巴扫在突然变得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反而让它自己有些失衡。

“就是现在！散开！找掩体！有机会就反击！没机会就逃！” 林岩在阵法爆发的反冲力下被震得向后倒飞，胸口发闷，喉头腥甜，但他强忍着嘶声大喊。

那三名“同门”虽然重伤，但毕竟是修士（哪怕只是幻境模拟），求生本能和基本的战斗素养还在。在火灵爆发、水汽蒸腾、地面突变的混乱瞬间，他们毫不犹豫地按照林岩的呼喊，强提最后力气，向着不同的方向扑出，各自寻找残垣断壁作为掩体。持剑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借着土埂的突起，反身朝着因视线受阻、行动迟滞而显得有些暴躁的黑鳞毒角蚺，刺出了凝聚最后力量的一剑！剑光黯淡，却精准地刺向妖兽因仰头嘶吼而暴露的下颌软肉！

“吼——！” 黑鳞毒角蚺发出痛怒的嘶吼，绿色竖瞳在翻滚的白雾中疯狂扫视，一时间竟无法锁定目标，又被下颌的刺痛激怒，开始盲目地挥爪甩尾，攻击四周，将本就残破的道观拆得更加七零八落，反而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庭院中央，阵盘在发出最后一波光芒后，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作齑粉。

林岩摔在一片碎石瓦砾中，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嘴角溢血，眼前阵阵发黑。体内那点“伪真气”已消耗殆尽，精神力也因强行引动、操控阵法而透支。但他努力睁大眼睛，透过弥漫的、灼热的白雾，看着在混乱中或躲藏、或伺机反击的“同伴”，看着那暴怒却暂时失去明确目标的妖兽……

他知道，自己成功了。至少，他创造了一个机会，一个不是坐以待毙、不是寄托于一人或运气，而是让所有人都有了一线挣扎、反击、求生可能的机会。至于这机会之后，各人是生是死，是逃是战，已非他所能掌控，也无需他再去抉择。

幻境，到此为止了。

眼前的混乱景象开始模糊、淡化，如同褪色的水墨画。道观、妖兽、同门、白雾、火焰……一切都悄然消散。

林岩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了那面巨大的青铜古镜——“幻尘镜”前。山谷中的微风带着草木清香拂过，阳光明媚，与刚才阴雨腥风的绝境判若两个世界。周围，陆续有其他试炼者的身影从镜面漩涡中浮现，大多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或庆幸，或后怕，或沮丧，显然都在幻境中经历了不同的考验。

他深吸了几口清新的、富含灵气的空气，才感觉虚脱的身体和精神恢复了一丝力气。检查自身，幻境中受的“伤”和消耗的“伪真气”自然不存在，但那种精神上的疲惫和刚才生死抉择带来的心悸，却真实地残留着。

“试炼三：绝境抉择。通过。评价：甲上。” 那冷漠的声音最后一次在他脑海中响起，但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抉择果敢，不循常理，能于绝境中洞察细微，利用所有可用条件，创造变数。虽手段粗陋，风险极高，然道心坚定，临危不乱，有急智，重协同，不独断，亦不弃责。综合评价：上佳。奖励：神魂韧性微弱提升，危机洞察力与决断力微幅增强。”

声音消散，林岩感到精神虽然疲惫，但意识深处似乎更加清明、凝练了一丝，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似乎敏锐了少许。更重要的是，幻境中那番生死时速的抉择、操控阵法的尝试（哪怕粗陋无比），都化作了极其宝贵的、无法言传的“经验”，烙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他环顾四周，发现通过幻尘镜考验出来的人，比进去时又少了一些。看来，这最后一关，同样淘汰了不少人。

徐长老、柳长老、雷长老三人不知何时已来到了镜前。徐长老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最终剩下的试炼者。他的目光在林岩身上停顿的时间，似乎比旁人稍长了一瞬。

“入门三关，至此全部结束。” 徐长老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问心路叩问本心，测灵台检验资质，幻尘镜考验悟性应变。三关皆过者，方有资格入我玄天宗外门，得传道法，踏上仙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期待、或紧张、或疲惫的面孔，最终，定格在站在前列的几人身上，尤其多看了林岩一眼。

“本届试炼，共收录外门弟子——” 徐长老提高了声音，“三百零七人！”

三百零七人！从最初近千人，经过三关残酷筛选，最终留下的，不足三分之一！仙道之门的狭窄与残酷，可见一斑。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和庆幸的叹息，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与期待。

“未通过者，即刻由执事弟子引路，送离山门。通过者，随我来‘录道殿’，登记名册，领取身份玉牌、服饰、基础功法及本月修行资粮，并分配所属峰头、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