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零九章 草满(1 / 2)弃徒道祖首页

草长满用了七天。

骨泥壳从碑底座往四面裂,每天裂一寸,每天从裂纹里钻出新草。第一天三片叶子,第二天七片,第三天二十片。草芽从骨泥壳里钻出来的时候是嫩绿的,长到第三天变深,变硬,叶面上浮出一层极薄的哑光,像抹了一层蜡。到第五天,碑底座周围已经绿了一圈,草叶挨着草叶,密得看不见底下的骨泥壳。到第七天,草从三步线内爬到了三步线外,爬到了槐树底下,爬到了村道旁边。

陈伯通蹲在槐树根上,看着脚边的草。草叶已经长到了他的脚踝,风一吹,齐刷刷地朝井的方向倒。他伸手拔了一根,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草根上沾着一点骨泥壳的碎屑,灰白色的,和骨泥壳一样的质地。他把草根凑近鼻子闻了闻,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像骨头晒干之后的味道。

“草根上带骨泥。”他说。

沈砚蹲在他旁边,左掌贴地。暖意渗进地面,走到碑底座,走到骨泥壳。骨泥壳已经散了大半,从碑底座往四面裂成了碎块,碎块之间的缝隙被草根填满了。草根扎进碎块里,扎进符纸,扎进裂缝。裂缝还是四寸九分,但裂缝的边缘被草根裹住了,像一根受伤的手指被纱布缠住了。

“骨泥壳散完了。”沈砚说,“骨头把最后一点余温渗进草里了。草长满了,骨泥壳就彻底没了。”

苏清瑶从村道上走过来,白袍下摆扫着草叶。她走到三步线外蹲下来,伸手拔了一根草。草根上带着骨泥碎屑,和刚才陈伯通拔的那根一样。她把草根放在掌心里,用指尖把碎屑拨开。碎屑底下是一截极细的、灰白色的根须,根须的末端连着符纸的纤维。

“草根扎进符纸里了。”她说,“符纸被草根撑松了。松了之后,符纸底下的裂缝就露出来了。裂缝露出来了,井底的东西就更容易往上走。”

沈砚蹲下来,左掌贴地。暖意渗进草根,走到符纸,走到裂缝。裂缝的边缘被草根裹着,但裹得不紧。草根是软的,裂缝的边缘是硬的。草根裹上去的时候,裂缝的边沿还在微微往外涨。他把暖意从草根收回来,走到碑面上的“天”字里。天字亮了一瞬。石头树撑开的那层天微微亮了一瞬,顶住了头顶的云层。云层在五丈高的位置压着,不动,不散。

“草根能把符纸撑松,但撑不住裂缝。”他说,“草是骨泥壳变的,骨泥壳是烧陶人给的。草长满了,骨泥壳没了。没了骨泥壳,裂缝就靠草根撑着。草根撑不住裂缝。裂缝涨到五寸,草根就断了。”

苏清瑶看着脚边的草。草叶在风里倒向井的方向,齐刷刷的,像一群面朝井口站着的人。

“草长满了之后呢?”她问。

沈砚站起来。他走到石头树前,蹲下来,左掌覆在碑面上。暖意渗进碑石,走到九个字里。五个明字,四个暗字。九个字同时亮了一瞬。他把暖意从碑面往上送,送到石头树撑开的那层天里。那层天微微亮了一瞬。

“草长满了,就有人来了。”他说,“陈伯通说的。老村长说的。”

陈伯通从槐树底下站起来。他手里攥着竹简,竹简最后一页上画着四横一圈,圈里画着“骨归在人”四个字。他把竹简摊开,看了那个圈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村口的方向。

“今天早上,村口的路上有脚印。”他说。

沈砚转过身。

“什么样的脚印?”

“不是马蹄印。”陈伯通说,“是人的脚印。赤脚的,五个脚趾印得很清楚。从村口外走进来,走到槐树底下,停了一下,又折回去了。脚印在村口的土路上来回走了三趟,第三趟走到槐树底下就没有再折回去。他往井这边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脚印没有了。”

沈砚蹲下来。左掌贴地。暖意渗进地面,走到村道,走到村口,走到槐树底下。脚印的位置在槐树底下的土路上,赤脚的印子,五个脚趾清清楚楚的。脚印的边缘有极细的草叶被踩断的痕迹。草叶是今天早上踩断的,断口还新鲜,渗着极淡的草汁。

“他在看。”沈砚说,“看草长满了没有。看碑长高了没有。看天压下来没有。”

苏清瑶站在他旁边,看着村口的方向。村口的土路上没有人,槐树的树冠在风里晃着,叶子翻着面。

“今晚他还会来。”她说。

沈砚站起来。他退到三步线外,蹲在槐树底下。花猫从碑底座上跳下来,走到槐树底下,蹲在他脚边,面朝村口,尾巴圈住前爪。张屠户从自家屋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铁钩,站在门口朝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粥出来,搁在三步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