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八章 骨泥与晨露(2 / 2)弃徒道祖首页

花猫还蹲在三步线上,尾巴圈着前爪,面朝井口。见沈砚站起来,它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露水,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沿着村道慢慢走回去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井沿上那道裂缝。

他涂过泥浆的那一段,颜色比没涂的地方深,像一条青灰色的线沿着石缝走了四寸半。线的末端停在被挡住的位置,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突起——像一粒沙,从石缝里顶出来,露了半个头。

不是石头,是根。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个突起。很小,比芝麻粒还小,颜色是暗褐色的,像朽木,像干透的树根。突起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绒毛,绒毛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像一个人在呼吸。

沈砚看了很久。

他伸手,用指甲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突起。突起的绒毛缩了一下,像含羞草被碰了叶子,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又舒展开来。舒展的时候,突起的表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里渗出一滴透明的液体,像露水,但比露水稠,像胶,像骨液。

那滴液体顺着突起的表面往下流,流到石缝里,渗下去了。

沈砚收回手。那滴液体流过他指甲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凉意,像一个人从井底深处递上来一块冰,隔着三丈厚土递到了他指尖。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三根棍子的根,是活的。它不只是"撑开"骨头,它还在"养"——用井底骨头的骨髓养自己,一滴一滴地吸,三十年,吸到骨头两面都凹下去了,吸到骨头只剩下一个空壳,还坐在井底,用自己的残骸供养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

沈砚把右手收回来,攥成拳。

左掌里的"人"字跳得急,像一个人看清楚了敌人的脸,血涌上了指节。

但他没有冲动。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晨雾正在散去,村道上的水汽被初升的日头晒成了薄薄的白烟,浮在膝盖高度,像一层正在蒸发的地衣。

他走回空屋,推开门。

坐下来,把左掌贴在青砖上。掌心的骨泥浆已经全融进"人"字里了,融进了"守"砖、"接"砖,融进了四块已经垒好的砖缝。他的体内,第一层墙的四块砖现在被一层青灰色的釉面连在一起,像四块碎陶被窑火熔成了整片。

他闭上眼,开始垒第六块砖。

第五块"封"他昨晚没有垒,现在也不打算垒。封根的事,要用"人"字砌进缝里,要用他自己的骨和血,要用烧陶人说的"用你自己"——那是在最后一刻才做的事,不是现在。

现在他垒第六块。名字叫"撑"。

帮井底那块骨头撑住。在它被根吸干了之前,在符纸裂到五寸之前,在第四次翻身之前,他要先替它撑一阵。用"撑"砖抵住那三根棍子的根,让它们不再往下压,让骨头的呼吸缓一缓,让它喘一口气。

第六块砖落下去的时候,沈砚的身体震了一下。

不是虚空的震,是实打实的震——他的左臂从肩到腕,骨头里传来"咯"的一声响,像两块骨节在很深处重新对位。他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疼是好事,说明"撑"字真的撑住了什么,从他自己骨头里撑出去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左臂。

手臂还在,完好,能动。但"撑"砖砌进去之后,他感觉左臂比以前重了一点点,像一个人背着东西走了很久,肩膀已经习惯了那份重量,但忽然有人往他背上又加了一块砖。

他站起来,左臂垂着。

村外传来脚步声。是陈伯通,站在门外,没有敲门。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而稳,像说一件常事:

"村外来人了。一个女的,白衣服,站在村口没进来。她让我带句话给你。"

沈砚推开门。

陈伯通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碗水。碗里的水还是温的,蒸腾着薄薄的热气。他看着沈砚,又说了一遍:

"她说,她等你等了三年。现在她来了,就在村口站着。你见,还是不见?"

沈砚没有回答。他抬头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十几间屋子的屋顶,隔着槐树的树冠,隔着晨雾散去之后越来越亮的天光,他看不见那个人。

但他的左掌里,"人"字跳了一下。跳得重,像一个字在纸上写完之后,用力地点了一个顿笔。

"我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