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骨坑。"骨女站在他身侧,灰白长发被崖底涌上来的风吹得笔直向后,"三千年来,天道宗把杀掉的逆道徒都扔在这里。起初是扔尸体,后来尸体填满了,就扔骨头。再后来,骨头也堆不下了,就磨成粉,扬下去。"
她顿了顿,独眼看向沈砚:"你爹的脑袋,在最底下。"
沈砚握紧骨铲,铲柄在掌心里硌出红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胸,衣襟敞开着,心口下方的皮肤上,那几条青黑色的骨纹又往上爬了半寸,像一只手,五指张开,缓缓伸向心脏的位置。
"怎么下去?"他问。
"等。"骨女说,"日出前,阴气最薄,是下去的唯一时机。现在下去,骨头里的残魂会把你撕碎。"
她带着沈砚退到崖边一块巨石后面。巨石是黑色的,不是石头,是铁,一块巨大的陨铁,被天道宗用来镇压崖边的阴气。石后有一道裂缝,仅容两人侧身,里头干燥,没有骨粉,只有一层厚厚的铁锈。
沈砚靠在石壁上,左手握着骨铲,断剑横在膝头。骨女坐在他对面,骨笛横在膝上,用衣角擦拭笛身。
夜深了。
崖顶的风鬼哭狼嚎,卷着骨粉扑在巨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无数只手在抓。沈砚半阖着眼,没有睡实。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沉,慢,三息一次,和左臂骨纹的跳动渐渐重合。
忽然,崖顶传来脚步声。
不是风声,是靴子碾在骨粉上的咯吱声,整齐,沉重,不止一人。还有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像蛇在游。
骨女骤然睁眼,独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沈砚从裂缝里探出头。
崖顶出现了火光。不是火把,是磷火,被某种术法聚拢在一起,悬在半空,绿莹莹地照着。火光下站着十几个人,穿玄色劲装,腰间悬着银令牌,是巡天卫。
为首的不是谢无尘。
是个老者,一身玄色道袍,身形佝偻,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是骷髅形状。沈砚认得他——落霞镇铁匠铺外,那个转身走进墙里的老头。
天道宗内门长老。
老者站在崖边,空洞的眼眶对着沈砚藏身的方向。他没有眼珠,但沈砚感觉到他在"看",在看自己左臂上的骨纹,在看自己心口那几条即将攀上心脏的纹路。
"沈砚。"老者的声音飘过来,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却字字清晰,"宗主让我再带一句话。"
沈砚握紧断剑,左手拄着骨铲,从巨石后缓缓站起。
"什么话?"
老者咧开嘴,露出半口黄牙,牙根发黑,像生了锈的铁:"他说,你爹的脑袋,他保管了三千年。你要取,得拿你自己的心来换。"
话音未落,老者抬起骷髅拐杖,往崖边一指。
轰隆一声巨响。
崖边的铁桩断裂,生锈的铁链像一条条苏醒的巨蛇,从悬崖边缘弹起,朝着沈砚击射而来!
沈砚左手举起断剑,骨纹在皮肤底下骤然亮起。但铁链不是攻向他,是缠向骨女!
骨女闪避不及,被三条铁链缠住腰身,拽向悬崖。她灰白长发骤然扬起,像一张网,缠住崖边一块凸起的黑铁,身体悬在半空,铁链勒进她的腰腹,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沈砚!"骨女厉喝,"跳!"
沈砚没有犹豫。
他纵身跃下悬崖。
不是往崖顶跳,是往崖底跳。左手握着断剑,右手握着骨铲,身体在骨粉雾气中急速下坠。风灌进耳朵,像无数人在尖叫。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白色的骨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左臂上的骨纹亮到了极致,青黑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一盏灯。
崖顶传来老者的笑声,像破风箱在拉扯:"好!好!万骨坑开饭了!"
沈砚坠入骨海。
不是摔在硬骨头上,是摔在骨粉里,软,厚,像落在棉花上。骨粉灌进鼻孔,灌进耳朵,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腥。他挣扎着爬起来,四周全是骨头,白色的,灰色的,金色的,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左臂上的骨纹在疯狂跳动。
掌心的墨痣烫得像火炭。他感觉到,从四面八方,从亿万根骨头里,有无数缕极细的气息正在飘起来,朝他汇聚。不是灵气,是执念,是三千年不散的、逆道徒的执念。
它们在呼唤他。
在等着他。
沈砚站在骨海之中,左手拄着断剑,抬头望向崖顶。老者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团磷火悬在崖边,像一只绿色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他。
心口处,那几条青黑色的骨纹,终于爬上了心脏。
像一只手,握住了他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