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与那块骨头之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黑线,像蛛丝,像脐带,把两块骨头连在一起。陆沉舟胸口那块东西开始往外顶,顶破皮肉,顶破长袍,像一颗种子要破土而出。
骨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独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停下。"她说,"再取,他就碎了。"
沈砚左手一顿。
就是这一顿,祠堂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十几个,呈扇形围过来,脚步整齐,像军队。但沈砚听得出来,那些脚步里没有生气,像石头在走路。
"他的亲兵。"骨女说,"被碑心控制了三十年,早就不是人了。"
话音未落,门被撞开。
十几个穿着城主府亲兵服饰的人冲进来,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灰白的,和陆沉舟一样。他们手里提着刀,刀是普通的刀,但刀刃上泛着一层青白色的光,和碑心的光一样。
沈砚转身,左手握着断剑。
第一个亲兵扑上来,刀劈向他的左肩。沈砚侧身,刀锋擦着胸口过去,割开粗麻衫。他左手剑从下往上挑,不是刺,是撩,像撩开一道帘子。
剑尖触到亲兵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像骨头戳进腐木。
那亲兵没有退。他低头看着剑,又抬头看着沈砚,灰白的眼珠子里没有恐惧。他伸手去抓剑身,手掌被剑刃割破,血是黑的,滴在剑上,被剑身吸了进去。
第二个亲兵从侧面砍来。沈砚左手弃剑——剑没有掉,像粘在手上——右肘撞向对方胸口。肘骨撞在对方肋骨上,发出咔嚓一声,但对方没有退,反而伸手抱住了沈砚的右臂。
第三个亲兵从背后袭来,刀尖抵向沈砚后心。
骨女动了。
她灰白长发骤然扬起,像一张网,罩向那个亲兵。发丝缠住亲兵的脖子,收紧,亲兵的脑袋歪向一边,发出咔的一声,不动了。但身体还在动,还在往前扑。
"他们不是人。"骨女说,"是碑心的壳。打不死,只能拆。"
沈砚左手握紧剑,剑身上的裂痕骤然一亮。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痕里渗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响动,融出一个个小坑。
他感觉到左臂上的纹路又往上爬了一寸。
已经到肩窝了。
再往上,就是心脏。
他咬紧牙关,左手挥剑,不是砍,是砸。像砸石头,像砸铁砧。剑身砸在亲兵的肩膀上,肩膀塌下去一块,亲兵跪倒在地,但还在伸手抓他的腿。
沈砚一脚踢开,退到石床边。
陆沉舟还在惨叫,胸口那块黑色的东西已经顶出一半,皮肉翻卷,血是黑的,像墨汁在流。
"快..."陆沉舟从牙缝里挤出字,"取走...否则我碎了...你也拿不到..."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墨痣漆黑如墨,周围那圈螺旋纹路亮了一下,像一张嘴,在等喂食。他抬头看着陆沉舟胸口那块东西,又看着那些还在扑上来的亲兵。
他忽然明白了。
碑心不是在陆沉舟胸口。陆沉舟整个人,就是碑心的一部分。三十年前,天道宗把那块骨头塞进他胸口,不是为了让他看守,是为了让他养。养了三十年,骨头长大了,把陆沉舟的骨头、血肉、神魂,都当成了养分。
现在,这块骨头要回家了。
沈砚伸出左手,没有握剑,就是张开手掌,对着陆沉舟胸口。
"回来。"他说。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陆沉舟胸口那块黑色的东西骤然一颤,然后,猛地往外一冲。
血喷了出来,黑的,像墨汁。那块东西飞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沈砚掌心。
是一截指骨。
比沈砚掌心的那枚大,表面刻满了螺旋纹,纹路里积着陈年的黑垢。它落在沈砚掌心,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与掌心墨痣融为一体。
墨痣周围的螺旋纹路骤然暴涨,从肩窝疯狂往下爬,瞬间爬满整条左臂,又往胸口爬去。
沈砚单膝跪地,左手拄着断剑,剑尖插入地面。他感觉到那截骨头在掌心里化开,像墨汁滴入清水,顺着血脉往心脏方向流。
陆沉舟躺在石床上,胸口一个大洞,没有血了,也没有心跳。他看着沈砚,灰白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解脱的光。
"天道宗宗主..."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气,"也在等这一天..."
头一歪,不动了。
那些亲兵同时停住。像被剪断了线的傀儡,纷纷倒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像石头落在地上。
祠堂里静下来。
只剩下沈砚的喘息声,粗重,急促,像破风箱。
骨女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他的左臂已经完全被青黑色的纹路覆盖,从指尖到肩窝,像戴了一只黑色的手套。纹路还在往胸口爬,爬过锁骨,往心脏方向去。
"还有多久?"沈砚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三天。"骨女说,"三天之内,找到剩下的骨头。否则,你的心,就成了碑。"
沈砚抬起头。
祠堂的屋顶破了一个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左手握着断剑,剑身上的裂痕又浅了一分,但剑身比之前更沉了,像吸饱了血。
他站起身,把陆沉舟的眼睛合上。那眼皮是灰白的,像石头,合不上,留了一道缝。
"走吧。"沈砚说。
他走出祠堂,左臂垂在身侧,纹路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像第二颗心脏。月光照在园子里的石头上,那些螺旋纹里积着灰,此刻像活了一样,缓缓转动,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骨女跟在他身后,灰白长发在风里飘着,像一缕摆脱不得的墟烟。
城主府外,传来一声梆子响。
三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