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土崖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声响微弱,几乎被风声吞没,可沈砚五感早已远超寻常修士,清晰捕捉到那一丝细微的灵气震颤。
有人埋伏。
他不曾回头,神色分毫未变。弯腰顺势拿起青石上的锈蚀铁盒,揣入怀中,反手将最后一柄弯刀丢在脏布之上。
“井在何处?”
老瞎子收起弯刀,笑意深邃:“南行三千里,横穿七州之地,有一座空山,山腹中空如窍。归墟古井,便藏在山腹最深处。”
话音一顿,他语气添了几分悲凉与诡异:“只是从古至今,踏入归墟者,无一生还。”
与此同时,土崖后方传来密集的踏雪声响,咯吱作响,三人呈扇形,悄然包抄而来。
老瞎子似也察觉异动,麻利收起龟甲竹签,胡乱裹进脏布,夹在腋下。看似眼盲年迈,起身动作却利落迅捷,全然不像垂暮瞎子。
“刀我收下,机缘我告知。”
他拄着竹杖,笃笃点地,快步走向集外乱石堆,语声随风飘来:“小兄弟,有人寻你麻烦,老朽就不陪了。”
寥寥数息,身影便消失在风雪乱石之间,无影无踪。
沈砚背负布包,静立空旷平川之上。
三道身影自土崖后转出,为首一名中年汉子,身着半旧皮袄,腰间悬着一块木牌,刻着一个端正的“巡”字。并非天道宗门人,是凡域官府巡捕,身上却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灵气波动,约莫炼气一二层修为,大抵是修行无路的散修,投身官府讨一份生计。
“站住。”中年汉子抬手指向沈砚,语气凌厉,“从何处来?”
沈砚缄默不语。
“问你话!”身侧年轻巡捕厉声呵斥,手中铁尺寒光乍现,“背上包裹装的何物?即刻打开查验!”
沈砚解下后背布包,随手丢在雪地之上。
包中别无他物,只剩半袋糙米、一壶土酒,外加几块老旧磨刀石,平平无奇。
中年汉子脚尖挑开布包,细细翻看,目光最终定格在沈砚左肩泛黄的绷带之上,眼神微凝。
“肩头伤势何来?”
“打铁烫伤。”沈砚语气平静无波。
“打铁?”中年汉子眉头紧锁,追问不休,“何处铁匠铺?”
“老鸦口,周记铁匠铺。”
两名巡捕对视一眼,右侧之人低声耳语:“上头通缉的是穿月白道袍的弃徒,此人一身粗麻布衣,不像目标。”
“月白袍子,早被他焚毁了。”中年汉子低声嘀咕,随即抬眼看向沈砚,沉声问道,“姓名?”
“周石头。”
“周瘸子何时收了徒弟?”中年汉子满脸嗤疑。
“上月之事。”
中年汉子死死盯着他审视半晌,不见破绽,终于不耐挥手:“滚吧。近日地界不太平,少在外游荡。”
沈砚拾起布包重新背好,头也不回,迈步离开集市。
身后压低的交谈声,依旧随风钻入耳畔。
“天道宗下发悬赏,十枚灵石,捉拿弑杀外门执事的弃徒,穷凶极恶,务必生擒……”
风声嘈杂,字句清晰。
沈砚脚步未曾停顿,径直跨过干涸河沟,一步步攀上荒山梁。身后的市井喧嚣、人声琐碎,尽数被狂风撕碎,远远抛在身后。
怀中锈蚀铁盒紧贴肋骨,冰冷坚硬,裹挟着三十年沉积的土腥死气,沉甸甸压在心口。
行至那棵枯死白杨树下,他再度驻足。
取出怀中铁盒,盒身锈死粘连,严丝合缝。沈砚抽出贴身断剑,剑尖顺着盒缝轻轻挑划,簌簌锈屑脱落,僵硬的盒盖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盒中,静静躺着一卷泛黄薄绢。
绢布年代久远,质地脆朽,指尖轻触便簌簌掉渣。沈砚小心翼翼展开,一幅模糊山河地图映入眼帘,墨迹经年晕染,山川河流轮廓斑驳难辨,唯独地图正中央,一点猩红圆点醒目至极。
圆点旁,二字极简,直击眼底——
归墟。
绢布右下角,还有一行极细小的字迹,并非墨书,而是暗红血质书写,历经岁月早已褐变,沧桑诡异。
八字历历在目:
道胎归位,万骨同枯。
沈砚垂眸凝望这行血字,久久未动。
风雪卷着雪沫扑打绢布,寒意刺骨。他连忙收拢薄绢,仔细折好,放回铁盒贴身藏稳。
抬眸远眺,远方山梁绝顶之上,静静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素白裙裾被狂风尽数吹贴身躯,身姿窈窕,孤立寒山。相隔半里风雪,看不清眉眼容貌,只见她缓缓抬手,似欲开口,似欲呼唤,最终只是默然垂落。
片刻后,身影轻转,彻底消失在山梁另一侧,无踪无迹。
沈砚立在枯杨树下,掌心紧紧按住怀中铁盒,指节泛白发力。
树洞中的小狐崽再度探出头,黑亮眼眸望了他一眼,怯生生缩了回去。
天地茫茫,风雪再起,洋洋洒洒,落满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