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握剑独行,踏雪深入竹海。
积雪早已没过脚踝,每一次抬脚迈步,左肩错位的骨头便会微微错动一分。
伤口没有尖锐的刺痛,只有一种沉沉的钝闷酸胀。仿佛有人将一块烧红的赤炭硬生生摁进骨缝,再持锤缓缓敲打,灼热、沉坠、磨人神魂。
暗红血水顺着指节不断滴落,砸在纯白积雪之上,转瞬凝成暗点,又被簌簌落雪层层覆盖。
默数第七十步,前方竹海边缘,终于现出一方巨大青石。
巨石半人高矮,表层覆满青黑苔藓,经整夜雪水浸泡,湿软腐滑。石后藏着一处人工凿出的凹坑,并非天然地貌,深约半丈、宽达一丈,坑底铺满陈年发黑的松针角落散落几只残破瓦罐,是早已荒弃多年的猎户栖身之地。
沈砚将逆道断剑轻靠石壁,侧身矮身钻入凹坑。
洞顶低矮,无法直立。他蜷腿落座,从袖中摸出那只细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药香苦涩醇厚,入口微涩,顺着喉间滑落腹中。
塞好瓶塞收好丹药,他抬手处理伤势。
左肩衣料被干涸血痂死死粘在皮肉之上,无法撕扯。沈砚捏起剑尖,小心翼翼挑开粘连布条,狰狞伤口彻底暴露眼前。
肩头皮肉凹陷一块,创面外翻红肿,四周大片肌肤泛着焦紫淤黑,是方才筑基修士白光轰击留下的灼伤痕迹。
他右手扣住左臂,闭目深呼吸,猛地向内一推。
咔嚓——
错位骨骼归位,清脆骨响闷在皮肉之间。
剧痛骤然炸开,沈砚牙关死死咬紧,额间冷汗层层浸透眉骨,顺着眼尾滑入眼底,刺得双眸酸涩发疼。他咬牙撕下一片干净里衣,削断细竹做成简易夹板,用布条将左臂牢牢缚紧,固定在胸前。
一切收拾妥当,他背靠冰冷石壁,缓缓阖上双眼。
丹药药力在腹中缓缓化开,本该是温润暖流游走经脉,滋养伤势。可当药力流转至丹田刹那,那处空洞窟窿骤然张开,如同蛰伏的异兽巨口,将整片药力尽数吞入。
不是吞噬消融。
是碾磨、绞碎、拆解。
细微至极的磨碾声响在体内回荡,细碎刺耳,让人牙根发酸发麻。
沈砚心神沉入内视,清晰看见丹田景象。
窟窿边缘的茧层愈发厚重,暗沉暗红,如凝固千年的血痂。精纯的宗门药力落入其中,被茧层层层绞碎、过滤、剥离,最终化作一缕纤细灰白丝绦,缓缓从空洞中飘出,悠悠落向左肩断骨。
骨间泛起奇异痒意。
不是外伤愈合的发痒,是有异物顺着骨缝、骨髓悄然钻动,如蝼蚁啃骨,如细根破泥,细密、顽固、生生不息。
沈砚指尖苍白泛青,右手死死按住肩头,以皮肉的剧痛,强行压制骨髓深处的诡异麻痒。
洞外风雪穿林而过,被积雪压弯的枯竹不堪重负,发出细微断裂轻响,悠悠回荡荒山。
良久,沈砚松开手掌。
布条之下的痒意依旧未消,可刺骨剧痛已然消减大半。他伸手抚向身侧断剑,指尖刚触剑柄,整柄漆黑剑身骤然微微震颤。
无风自动,灵性自生。
这柄剑,是活的。
沈砚将断剑平放膝头。雪光从洞口斜照而入,落在暗沉剑身之上。剑脊古篆“逆道”二字微微亮起,笔画边缘的暗红纹路缓缓游走,如同鲜活血液在肌理之下流淌蛰伏。
他拇指顺着剑格缓缓摩挲下滑,指尖触到一道细微凹凸。
凑近细看,竟是一缕发丝般的极细裂痕,自剑格蔓延至断口深处,裂痕之内藏着浓稠黑质,与剑身浑然一体,生根入骨,指尖抠刮不动。
沈砚心念一动,捏剑调转,将剑尖轻轻抵在掌心那道淡红逆道旧痕之上。
刹那间,一缕极寒阴冷的气息顺着剑尖爬升,渡入手臂,沿肘弯、过肩颈,在胸腔盘旋一周,最终笔直沉入丹田空洞。
沉寂的窟窿骤然复苏,大口吞吐不止。
此番吞噬的,不再是凡俗药力,而是断剑沉淀万古的纯粹逆道寒气。
气息清冽厚重,远超地底浊气,如陈年佳酿,如深潭寒水,精纯霸道。窟边暗红茧层飞速蠕动、包裹、消化,一缕比之前更细密、更漆黑的丝线缓缓滋生,陡然腾空而起,笔直冲向沈砚双眼。
左眼骤然针扎般剧痛!
视野瞬间颠覆重塑。
洞外茫茫白雪,不再是单调纯白。
他看见漫天浮动的细碎气息:落雪凝灰、风带青霭、枯竹沉黑。每一根竹根之下,都萦绕着缕缕暗红血纹,似地底渗出的陈年血气,盘绕岩土,扎根山林。
垂眸看向自身手掌,皮肉近乎透明,骨骼肌理清晰可见。灰白骨体深处,一点漆黑种子静静蛰伏,微小、凝练、澄澈,透着生生不息的逆道生机。
异象只存续一息,骤然崩碎。
视野恢复如常,左眼灼烧般刺痛,泪水不受控制涌满眼眶。这不是皮肉烫伤,是神魂被逆道气息短暂淬炼、破开桎梏的灼痛。
沈砚抬手拭去泪意,不再触碰断剑,静静靠坐石壁调息。
洞外天色彻底暗沉,暮色笼罩荒山。风雪渐小,细碎雪沫簌簌落于竹枝,沙沙不绝。远处荒山野岭,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凄厉悠长,被狂风扯得支离破碎。
他从怀中摸出那半枚白玉珏。
雪白断面纹路细密繁复,借着微弱雪光,竟隐隐勾勒出山川河泽、城池疆域的模糊轮廓。只可惜玉珏残缺过半,最核心的城池区域恰好断裂缺失,一片模糊,无从辨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