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古阶,再无你立足之地。”
山风骤狂,漫天飞雪扑落,灌满衣领,彻骨寒凉。
沈砚缓缓起身。双膝麻木酸痛,身形却稳如青松,未有半分踉跄。
灵根废去的三年里,他从未自暴自弃。柴房举锁、阶前挑水、马步立身,日日不辍,磨的便是一副铮铮筋骨,为的便是今日绝境,依旧能挺直腰杆,不卑不亢。
上千道目光齐齐落于他身上,轻视、戏谑、鄙夷、惋惜、避之不及,百态纷呈。
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仿佛沾染了废人,便是玷污了自身仙途。
人群深处,一道身影死死垂着头,下巴抵着胸口,不敢与他对视。
那是当年南疆秘境,被他拼死从妖兽爪下救下的同门。
危难之时受他庇护,落难之日,唯剩躲闪。
“且慢。”
谢长卿再度开口,抬手展开一柄折扇,扇面绘着天道宗云海山河,墨色被风雪浸得微微发淡。
他居高临下,淡淡俯视阶下孤身一人的沈砚,语气倨傲:“沈师弟,宗门养你三载,栽培眷顾良多,这般转身就走,连一句谢恩都无?”
沈砚驻足,抬眸。
那双历经三年磋磨、沉如寒潭的眼底,没有狼狈,没有绝望,没有哀求。
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沙哑带血的嗓音,自喉间缓缓挤出:“你想要什么?”
谢长卿被那双沉静无波的眸子刺得心下一滞,随即恼羞成怒,声冷如霜:“跪下。三叩首,谢宗门养育栽培之恩。”
广场瞬间死寂。
风雪呼啸,漫卷山海。
沈砚垂眸看向自己的手,骨节清瘦苍白,虎口处一道深浅旧疤清晰可见。那是南疆秘境,他徒手硬接妖兽利爪,救下同门,换来的终身印记。
他恍惚想起医堂那抹素白身影,那人曾悄悄留字于案:莫留伤痕。
可世事磋磨,伤痕早已入骨,如何能不留?
他缓缓抬眼,望向云海之上的苍天。
层云翻涌,灰白沉沉,压覆千里群山。天光惨白,落落洒下,无半分暖意。
风雪之中,他轻声开口,字句不高,却穿透呼啸山风,清晰落满全场:
“今日,天道弃我入凡。”
谢长卿眉峰一挑,厉声质问:“你此言何意?”
沈砚目光扫过逐道碑,扫过面色漠然的陆玄舟,最终掠过圣女苏清瑶。
她长睫凝雪,一粒碎雪沾在睫尖,转瞬融化,在雪白脸颊划出一道极淡水痕。袖中十指紧拢,指尖泛白,似欲动,终未动。
无人助他,无人惜他,无人留他。
满目漠然,满场薄凉。
沈砚收回目光,字字铿锵,落于风雪:
“他日,我立道超天。”
“狂妄至极!”
谢长卿折扇猛合,面色铁青,怒意翻涌。
沈砚再不看他。
弯腰,拾起散落石阶的玉牌残片,尽数揣入怀中。破碎玉棱抵住胸口,微微刺痛,却让他满心安稳。
这是他在此仙山,仅剩的最后痕迹。
他转身,一步步踏下九千级青石古阶。
阶上是仙门云海,阶下是滚滚凡尘。
步履缓慢,却沉稳有力,步步不退。
身后,陆玄舟沉肃的声音穿风而来,带着百年不变的威严,带着天道不容忤逆的铁律:
“沈砚,你可知——天道之下,从无逆者?”
山风烈烈,卷碎少年语声。
沈砚背影未转,只留一句,散入茫茫云海风雪:
“那便让我,做这第一人。”
高台之上,苏清瑶倏然抬眸,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袖中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动,终究尽数隐忍。
风雪漫天,渐渐吞没那道身影,最后只剩一点墨色黑点,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
陆玄舟转身离去,玄色袍角轻扫逐道碑底座。
那亘古长存的碑底旧裂深处,无人看见,有一缕沉寂万古的气息,极轻、极缓地,悄然一动。
与此同时,三千级石阶之上。
正稳步下山的沈砚忽然止步,抬手捂住胸口。
丹田那处空废三年、只剩寒凉空洞的气海,骤然升起一缕奇异悸动。
不是痛。
是痒。
一缕微弱却鲜活的温热,自朽烂的灵根深处缓缓滋生,顺着经脉蔓延,驱散三年寒霜,陌生,却滚烫。
风雪愈大,纷纷扬扬,渐渐覆去他所有足迹。
仙途已断。
逆道方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