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鉴里大片大片的灰色区域,未解锁的蛊种多得看不到头。
她在心里排了个序。
开春第一件事,进蛊圃。
第二件事,接外婆。
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院门响了。
不是敲。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拍了两下,拍得小心翼翼的,怕吵着屋里人。
蛮蛮披着棉袄走出去。
赵德发站在院门外头,烟杆子夹在手里没点火,身上还穿着白天干活的旧棉袄,裤腿上沾着泥巴。
“赵叔叔,这么晚了。”
赵德发蹲下来,压低了嗓门。
“蛮蛮,我今天去公社开了半天的会。”
蛮蛮靠着门框,等他往下说。
赵德发搓了搓烟杆子,憋了两口气才开腔。
“鬼哭谷的事暂时搁下了。马副主任被金钱豹的事唬住了,短期内不会再动。”
蛮蛮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但公社给了另一个信儿。”赵德发的眼睛亮了一下,“开春要搞全县的‘农业先进大队’评比。药材副业和粮食产量两项加在一起,排名前三的大队,给拖拉机指标和化肥补贴。”
蛮蛮的眉毛动了一下。
拖拉机。化肥。
搁在七零年的穷山沟里,这两样东西比金子还硬。有了拖拉机开荒,有了化肥肥田,整个大队的产量能翻一番。
产量上去了,大队的腰杆子就硬了。腰杆子硬了,公社再想伸手进鬼哭谷,就得掂量掂量。
赵德发盯着她的脸色。他心里头翻着事。
三个月前他第一回正眼看这丫头,是在打谷场上她掏出那只死蛾子的时候。从那天起,他对这个四岁的丫头片子的认知就一直在被推翻。
一回比一回离谱。
找药、治病、逼退金钱豹、扳倒大房、治好断腿的姜二山。
还有那个“草药沤肥法”。自留地上那几分菜地,土质肥得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都舍不得放。
如果这法子能推到集体田上……
“蛮蛮,你那个沤肥法子……”赵德发搓着烟杆子,嗓门压得更低了,“能不能在集体田也试试?”
蛮蛮没急着答。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堂屋方向。
竹帘缝隙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姜二山不知道什么时候撑着棍子站到了帘子后面,正朝这边看。
爷俩的目光隔着一个院子碰了一下。
姜二山点了下头。
蛮蛮收回视线。
“赵叔叔,开春我来。”
赵德发的烟杆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胸口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蛮蛮的脑袋。
“行。叔叔等你。”
脚步声远了。
蛮蛮把院门关上,回了屋。
被窝还有余温。
她闭上眼,脑海深处亮了。
图鉴扉页。“万蛊归元”四个金字安安静静地悬着。底下始祖留言的最后一行字还亮着,一笔一划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携万蛊引,于蛊圃水脉入口以蛊血祭之。门将为你打开。”
蛮蛮的手指伸进棉袄里层,摸到了弯刀的柄头。
旧皮绳缠着的柄头上,苗文符纹贴着她的指腹,温热的,微微跳动着。
门外寒风呼啸。
屋里火塘烧得正旺,柴灰底下还压着一截没燃尽的粗柴,暗红的火星一闪一闪。
小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过去了。
蛮蛮闭上眼睛。
明年开春,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
她要打开那扇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