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埋在灶台下的东西,和她脑子里的图鉴,是同一个名字。
蛮蛮捧着那本手抄册,蹲在灶台前面好一会儿没动。心跳擂在耳朵里,咚咚咚的,跟灶膛里烧剩的余灰一样发烫。
她不敢在灶房待太久。
把砖头原样放回去,用指甲抠了点灶灰抹在接缝上。缩着身子回到被窝里,背对着小虎,把手抄册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夹缝里。
等呼吸平了,她才把册子重新掏出来。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切进来,一道窄窄的白光正好落在她膝盖上。蛮蛮把册子摊开,一页一页翻。
二十来页。
每一页都画着虫。
画功极好。不是随手涂鸦,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工笔白描,虫的触须、足肢、翅鞘、腹节,全画得清清楚楚。旁边用两种文字标注:上面一行是弯弯曲曲的苗文,下面一行是蝇头汉字。
汉字她看得懂。
第一页:金丝蛰蜈。旁注——“探地三尺,寻根茎。血引七日,日喂一滴。”
蛮蛮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跟图鉴里的信息一模一样。
但手抄册上多了一段图鉴没有的内容。
“驯化满三十日后,探测范围可由三十步扩至五十步。需以黑背蚁的巢穴碎土喂食七日,蛰蜈方可进阶。”
进阶。
蛮蛮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赶紧翻第二页、第三页。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虫类图谱、基础驯化法、旁边附了一段更细的文字。那些文字记的全是实操经验——什么季节抓虫成功率最高,什么草叶搓汁涂手可以掩盖人气让虫不惊,什么样的土壤环境最适合养蛊……
一个人要花多少年,才能积攒出这些东西?
蛮蛮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纸面上一块干硬的凸起。
她凑近了看。
是泪痕。
干透了的、皱缩在纸面上的泪痕。那一页画的是一种极小的飞蛾,旁注写着“墨翅蛾蛊”,蛾的翅膀画得极精细,边缘的鳞粉都用细线一根根描了出来。
泪痕就落在那片翅膀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团。
外婆画这一页的时候,在哭。
蛮蛮盯着那团洇开的墨看了很久,喉咙发紧。
深吸气,把册子平摊在膝盖上,继续翻。
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脑子里忽然炸了一下。
不是疼。是图鉴动了。
那本悬在意识深处的古籍开始剧烈翻动,一页一页地翻,速度很快,每翻过一页,蛮蛮就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后脑勺灌下来,顺着脊背一路烧到指尖。
她低头看膝盖上的手抄册。
册子上画的第十二种虫——青鳞地龙蛊。
脑海里,图鉴翻到了对应的位置。那一页原本是灰色的虚影,模糊得只能看出一条虫的轮廓。
灰影亮了。
虫的形态、习性、培蛊手法、驯化周期,一条一条清晰地浮上来。不光有图鉴本身的骨架信息,还多出了一整段“实操指南”——那些文字的语感和用词,跟手抄册上外婆写的那些经验心得一模一样。
两本“书”在对接。
蛮蛮倒吸一口凉气。
她飞快地翻手抄册,一页一页往后翻。每翻过一页,脑海中图鉴对应的灰影就亮一页。
第十三页,赤尾鸣蛛蛊。亮了。
第十五页,墨翅蛾蛊。亮了。
第十八页,石背甲蛊。亮了。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第三页上画的紫雾兰蛊。
亮了。
所有二十来页翻完,蛮蛮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脑海里的图鉴安静下来,翻页声停了,但整本图鉴的光泽比之前亮了几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