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人都这样吗?”
蛮蛮盯着小虎那张茫然的脸,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绝对不是人人都这样。
上辈子她在实验室见过嗅觉灵敏的同行,也听说过少数民族猎人凭气味辨别兽径。但隔着五步远、透过厚土层闻出地下根茎种类的,她活了两辈子没碰到过。
这是天赋。
她没跟小虎多解释,只拍了拍他肩膀:“哥,以后上山你多用鼻子,少用嘴。闻到啥都别往外说,只告诉我。”
小虎虽然不懂为啥,但点了头。
从那天起,蛮蛮调整了赶山的法子。
金丝蛰蜈在地下探路,她在后头跟着轨迹判断方位。小虎在旁边用鼻子做二次验证。两套路子一明一暗,互相印证,效率翻了一番不止。
半个月下来,浅山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
黄姜、柴胡、天麻。三种有收购价值的药材,一趟接一趟地往回背。
不是百年山参那种惊天动地的大货色,但胜在量大、稳定。每次进山,兄妹俩的小背篓装得满满当当,陈老九的大褡裢也塞得鼓鼓囊囊。
这天傍晚,陈老九蹲在溪边洗手上的泥,看着蛮蛮从灌木丛后头钻出来,怀里又抱着一捆天麻。
老猎人嘴里的旱烟杆差点掉进溪里。
“丫头,你这鼻子比猎狗都灵!我在这片山里走了四十年,都不知道溪坎底下藏着天麻。”
蛮蛮笑了笑,把天麻递给小虎。
“是我哥闻到的。”
小虎使劲点头,一脸骄傲:“嗯!我闻着那股味了,土底下冲鼻子的那种。”
陈老九将信将疑地看了小虎一眼。这小子的鼻子确实邪乎,前天在半坡上隔着老远就闻出了一窝柴胡。但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他看看蛮蛮,又看看小虎,到底没追问。
跑了四十年山的人,有些东西看破不说破。
药材送到大队部过秤、记账。赵德发安排了两个后生,用扁担挑到公社供销社去交货。
折算下来,不到一个月,光是蛮蛮这个赶山小组采回来的药材,就给大队创了将近一百块的副业收入。
公社那边的干部都传了话,说槐子寨这个季度的副业创收在整个公社排名靠前。
赵德发走在寨子里,腰杆子直了三分。
社员大会定在傍晚开。石板坪上搭了两条长凳,社员们陆陆续续到了,蹲的蹲、站的站,抽旱烟的烟雾缭绕。
蛮蛮和小虎坐在最后面的矮墙根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谁都没吱声。
赵德发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
“今天说两件事。第一件,咱大队这个月的副业收入,总共一百零三块四毛。这个数是公社通报表扬了的,全区排第三。”
底下嗡嗡响了一阵,有人小声说“真的假的”,有人伸脖子使劲往前看。
“其中八十多块,是赶山小组采药材挣的。”赵德发扫了一眼底下的人头,声音拔高了一截,“这个赶山小组,就是老九、小虎,还有蛮蛮。”
坪子上顿时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向矮墙根那边。
蛮蛮坐在那里,棉袄上全是补丁,草鞋沾着泥,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德发又开口了:“从今天起,蛮蛮这娃就是咱大队赶山小组的正式编制。她家记满工分,谁也不许为难她家。”
满工分。
三个字落在石板坪上,比石头还响。
几个老社员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坐在左边第二排的刘婶子嘴张了张,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嗓门:“四岁的丫头记满工分,我家男人在地里刨一整天才记八分。”
“赵队长说的,你敢有意见?”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
刘婶子把嘴闭上了。
散会的时候,赵德发走到蛮蛮面前,蹲下来,语气比开会时缓了不少。
“回去告诉你爹娘,以后你家的工分有保障了。好好养身体比啥都强。”
“谢谢赵叔叔。”
蛮蛮从矮墙上滑下来,拉着小虎往回走。
路过石板坪东侧的时候,几个社员正凑在一堆嘀咕。
蛮蛮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那几个人里有一个上次跟王桂花一块儿坐着唠嗑的黄脸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