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外婆可能还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小虎愣在田坎上好久没动弹。蛮蛮也没催他,两个人就站在太阳底下,影子拖在干裂的水田里。
最后还是小虎先开的口:“那……咱要不要告诉娘?”
“先不说。”蛮蛮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娘身子不好,没弄清楚之前,别让她操心。”
小虎点了点头,没再问。
回到家,蛮蛮把苗阿公给的药方布包藏进灶台后面的砖缝里,刚塞好,院门响了。
来的人出乎意料。
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妇人,挎着个竹篮子,站在院门口左右看了一眼才迈进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比寨子里多数婶子都利索。
赵大嫂。
大队长赵德发的媳妇。
“小虎在不在?蛮蛮呢?”
小虎从灶房探出头:“赵婶子?”
赵大嫂笑了笑,把竹篮子往前一递,里头盖着块蓝花布,鼓鼓囊囊的:“你赵叔叔让我来说一声,晚上到我家吃顿便饭。你俩都来。”
小虎傻了。
寨子里谁家请人吃饭那是过年才有的事,大队长家主动请人,更是破天荒头一回。
“赵婶子,这、这……”小虎搓着裤腿结巴了。
“别推了,你赵叔叔说了算的。”赵大嫂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掀开蓝花布,露出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包红枣,“这个先给你娘垫垫,晚上你们过来就成。”
蛮蛮站在灶房门口,仰着头看赵大嫂。
赵大嫂低头看见她,眼神闪了一下。
她来之前赵德发跟她说过一句话:“那个四岁的丫头比满寨的大人都清醒,你别拿她当小孩。”
她当时还不信,觉得自己男人说话夸张。
现在看见这丫头站在门口,小小一个人,身上棉袄全是补丁,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稳得不像话。
不像在看人,像在掂量。
赵大嫂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面上没露,笑呵呵地摸了摸蛮蛮的脑袋:“晚上来啊,婶子做了腊肉。”
蛮蛮弯了弯嘴角:“谢谢赵婶子。”
傍晚,兄妹俩到了赵德发家。
堂屋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四个菜:腊肉炒蕨菜,酸豆角,一碗鸡蛋汤,一碟子炒花生米。主食是白面馒头,热腾腾的,冒着白汽。
这伙食搁在寨子里,过年才舍得上。
小虎站在桌边,咽了口唾沫,手不知道往哪放。
赵德发从里屋出来,搬了条长凳拍了拍:“坐,吃饭。别客气。”
蛮蛮爬上长凳,腿短,够不着地,两条腿悬在半空晃了两下。她没先动筷子,等赵德发坐下了,才拿起馒头。
小虎看妹妹动了才敢动。一口下去,馒头又软又甜,他的眼眶当场就红了,使劲低头往嘴里塞,不让人看见。
赵大嫂在旁边给两个孩子夹菜,嘴上说“多吃多吃”,眼睛一直往蛮蛮脸上瞟。
这丫头吃东西不急不抢,一口一口的,嚼完了才咽。四岁的娃饿成这样还能稳住吃相,她活了四十年没见过。
赵德发等孩子吃了几口,才开了腔。
“蛮蛮,你赵叔叔找你,是有个正经事想跟你聊聊。”
蛮蛮放下馒头,抬头看他。
赵德发靠着椅背,两手交叉搁在桌沿上,语气不急不慢。
“公社前两天发了通知,要各大队搞副业创收。咱们这边靠山吃山,药材是最好的路子。可你也知道,寨里老九年纪大了,一个人跑不动。年轻后生满山跑一天,连棵值钱的草根子都认不出来。”
他停了停,看着蛮蛮。
“那株参,真是老九自个儿找着的?”
灶房里传来赵大嫂收拾锅灶的动静,锅铲碰着铁锅,轻轻响了两声。堂屋里安静了一息。
蛮蛮手里的馒头搁在碗沿上,没说话。
赵德发又说:“老九嘴严,没把话说明白。他只说那天他进林子的时候,你们兄妹已经在那片老枫树下了。那参挖出来根须齐整,一根没伤,光靠碰运气可碰不出这份眼力。”
小虎的筷子停住了,紧张地看着蛮蛮。
蛮蛮沉默了几秒。
四岁的脸上没有慌张,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赵德发,不躲也不闪。
赵德发心里一沉。
他当了十几年大队长,跟公社的干部打过交道,跟县里的领导掰扯过,从来没有哪个人的眼神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
不是怕,是认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