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腿,真的只是摔的?
这个念头在蛮蛮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没有先去喂蛊。
她去了柴房。
院子里静悄悄的,鸡还没叫。蛮蛮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绕到柴房侧面那面豁了口的木板墙前面。
墙根有块板子烂了,露出一道窄豁口,只够她这样的小身板侧着钻。她贴着墙根一挤,整个人就钻进了柴房里。
里头黑咕隆咚的,霉味和干柴的辛辣味混在一起,呛得她眯了眯眼。
她蹲到柴垛最底层,在铁柱那晚塞东西的位置摸索了一阵。
手指碰到了油纸。
蛮蛮把那团东西慢慢抽出来。两包,扁扁的,用发黄的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她拆开第一包,摸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棉花。新棉花。干干净净,没沾一点灰。
第二包更沉。她拆了一角,指尖触到硬粒粒的触感。
稻谷种子。满满当当,少说五六斤。
蛮蛮把油纸翻过来看了看。角上盖着半个模糊的红印,方方正正的。
生产队仓库的封印。
她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偷公家的棉花和种子,藏在二房的柴房里。被人发现了,背锅的是谁?
是她爹。是她全家。
七零年偷盗集体物资,轻了挨批斗扣工分,重了全家都得被划成坏分子。
蛮蛮蹲在柴垛前面,四岁的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她把两包东西原样裹好,塞回原位,从墙根豁口钻了出去。
回到屋里,小虎刚醒,揉着眼坐在床沿上打呵欠。
“哥。”蛮蛮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待会儿去大伯家门口转一圈,看看铁柱哥和大伯娘在不在家,啥时候出门。”
小虎一个激灵清醒了:“干啥?”
“别问,去看一眼就回来。”
小虎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多问,套上鞋就出了门。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跑回来了,脸上带着点紧张:“铁柱哥扛着锄头往东边坡上去了,大伯娘在院子里喂鸡,没走的样子。”
“好。”
蛮蛮拍了拍身上的土,迈着小短腿出了院门。
她要去找一个人。
大队部在寨子正中央的石板坪边上,一间比别家大不了多少的土坯房,门口钉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
赵德发正蹲在门槛上喝包谷粥。
四十出头的汉子,方脸膛,眉毛又粗又浓,一双眼睛精得像刀片。他管着整个大队三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是寨子里说话最管用的人。
蛮蛮走到他跟前,仰着头。
赵德发低头看见一个四岁的小丫头站在台阶底下,棉袄上全是补丁,草鞋快散架了,小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这不是二山家的蛮蛮吗?咋自个儿跑来了?”
“赵叔叔,我来跟你说个事儿。”
赵德发端着碗愣了一下。这丫头说话的语气不像四岁的娃,倒像是……来办事的。
“啥事?”
“我家柴房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赵德发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了。
“啥东西?”
“我不认识。但上面盖着红印子,跟队里仓库门上那个印子差不多。”
赵德发手里的碗停在嘴边,粥都忘了喝。他盯着蛮蛮看了好几息,把碗往门槛上一搁,站了起来。
“带我去看。”
到了柴房侧墙外,蛮蛮指了指墙根那道豁口,又指了指里面的柴垛。
赵德发蹲下身,顺着豁口往里看,隐约瞧见柴垛底下露出来的一角油纸,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柴房门上挂着锁,锁头好端端的,门板没有撬痕。
“钥匙呢?”赵德发问。
“在大伯娘手里。”蛮蛮说,“她以前说帮我家看着柴房,从我爹那儿要走了。”
赵德发的眼神变了。他没再问别的,只压低声音:“你能进去不?把东西按原样递出来,别乱翻。”
蛮蛮点点头,从豁口钻进去,把那两包东西一包一包递到墙外。
赵德发蹲在柴房外,把那两包东西拆开。
棉花抖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变了。种子倒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他翻过油纸看了看角上那半个糊了的红印,牙根磨了两下。
“这东西啥时候出现在你家柴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