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掌柜当晚又上了船,伸手来抽那张空单。
沈砚手指压着纸角,没松。
“账房夹错了。”刘掌柜说。
“那让账房来取,写一张作废。”
刘掌柜抽了两次没抽动,甩手问空白纸也要签字,往后谁还敢替他们递单。沈砚没争,只把六份货分别念了货主、件数、接收地点,问最后这张算哪一家。
“我都说夹错了。”
“印不是白盖的。”
刘掌柜走到邻仓门口,绕进暗处,脚步被江上的汽笛盖住。阿策提醒沈砚,临江那边仍有侦测盲区。电补上了,也不能把所有声音都听清。
沈砚抬头看了眼江面。汽笛、车轮、装货声搅在一起,连疤眼隔船喊话都要重复。以前总等阿策先报危险,如今不能还把没听见当作没人。
六张真单都有货主联号,第七张只盖了邻仓印。沈砚在纸角作了记号。空单若落回对方手里,夜里随便添上货名和数目,就能说他们还接过一趟。
六份货白日都已送讫,约好次日核账,运费要等夜潮才结。马六想提前一夜把钱拿到,明日就能清掉一大笔船债。收款约在夜潮,灯下有人等。他不明白沈砚为何宁肯得罪刘掌柜,也不肯还一张无字的纸。
疤眼拿过空单,问了一句:“船若回来,谁说它空?”
马六立刻闭嘴。
船交了货,照样能被追补仓租;空船回来,也能被填成欠了一批货。马六一想到福字牌会被摘,便伸手把第七张往里推了推。
沈砚让小满拿真单去核货主联号,自己找约好的付款伙计。那人由黄济生介绍,代几家货主结运费,已经对过账。这回却说,仓方把核数地点改到邻仓后埠。
“那边安静,好核数。”
“谁改的?”
“我接到的条子。”
伙计拿出改地点的条子,还是那枚歪印。“说双方都到后埠结,别处不认。”他不想多事,却答应先去油行,随黄老板的车来。沈砚让他别独自走仓后。
沈砚把换地点的事当着大家讲了。马六骂完,还是拆掉旧跳板,搬来另一条窄板。他蹲下试了试木头,掌心蹭满木刺:“还去?”
“去,但船不靠他们指定的木桩。”
沈砚把船停在前一处还能照到人的灯下,空舱让黄济生的伙计当面看。货款得拿,人也要留下够回船的路。他请疤眼留两个人守缆,自己带阿策去岸上。
阿策建议先查看近处出口。沈砚同意,叫她只查能返回的那段,不进邻仓。
她绕过三只煤篓,在后埠尽头发现一个新挪来的货箱。箱体高过人肩,正挡在她远距盲区与收款桌之间。白日陆小满从这里过时,箱子还在墙另一边。
沈砚听完,问她能否确认箱后有人。
“不能。附近有两种脚步,后面可能还有。”
沈砚将收据夹进外套,没再追问。箱后连一丝衣角都看不见,越看不清,越不能让阿策过去试。
疤眼检查退路时,看见岸边原有一道梯子,通向另一条小船。他叫沈砚别把那条路算进去,小船不是自家的,主人也未必一直在。沈砚把图上那道线划掉,剩下前面的石阶和回船跳板。
一个船工说自己只收了装卸的工钱,今晚若要守在有人开枪的地方,先得告诉他。他家里知道他跑夜货,却不知道他替人盯邻仓。
沈砚看着他,没有用六人一道上船的那句话留人。他解释今日主要来结货款,仍有风险,愿意守缆的留,不愿意的随黄济生伙计回去。
那人真随油行的车先回去等。马六望着背影嘀咕,少一个怎么解缆。疤眼把两根绳各留活口,自己试了一遍:“我接。你只管撑船,别到时候喊不清。”
小满核完单回来,见少了个人,先皱眉。听说那人不愿冒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哥哥还没回来,难道别人也得一直等着?他走到船头,接下一根缆:“这根我会解。”
他们把当日真货的收讫全部装进一只油布袋。袋子由马六收,沈砚只带联号;若岸上单子丢了,船上仍有能对的原件。黄济生的伙计亲眼看过空舱,又在自己纸上写六份已交,反问沈砚为什么不直接让货主来。
“我也想。”沈砚说,“他们忙自己的生意,未必肯每夜陪我走一段。”
伙计将“六份已交”写清,纸上落了油行印。沈砚叫他随车回来,别独走后埠。仓窗黑着,他抬头看过一遍,却没看见里头那支枪。
夜潮到了,一只小火轮从江上经过。仓后的灯只亮一盏,桌边坐着长衫男人,摞好的钱压在一只茶杯底。黄济生的伙计还没到,对方催沈砚先签,货数回头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