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七天的牌照(1 / 2)上海滩三十六局首页

油行的门闩还没拔,外头先响起一句:“四个人,今天都得登记。”

钱执事带着两名抄账的伙计堵在台阶下。晨雾打湿了长衫下摆,他却不肯跨门。黄济生披衣出来,咳了一声:“来接人,还是来赔我的油?”

“先把登记做完。”钱执事展开一张纸,“四个人,一个不少。”

黄济生没接纸,反问:“昨日从仓里拖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数?”

沈砚从后屋出来,鞋底的湿泥在地上蹭出一道黑。他刚随疤眼确认过两处借住的船,四名船工都有了落脚处。最年轻的那个还蹲在盆边洗碗,手背搓红了也不停,像生怕少洗一下,黄老板就会向他讨账。

“人在,伤也在。”沈砚把那半张验仓申请放在柜台上,“先写清楚,领回会馆做什么?”

钱执事压低嗓音:“有人要我来收拾。你不要让我在这里难做。”

黄济生掀开油桶的盖,拿竹片搅了一下。油香漫出来,钱执事却往后退。昨夜那个挨饿的船工吐在他鞋边,污迹到现在没擦净。

“你难做,我这桶更难卖。”黄老板说,“货查出问题,人也查出问题,总要有一件先认。”

沈砚将四人的登记分成两份。一份写伤情、昨日发现的仓号和在场人;另一份只记暂借住处,由疤眼保管。钱执事想把两份都拿走,沈砚按住后一张。

“他们去亲戚家。要核人,找我和黄老板,不用把地址传遍会馆。”

钱执事盯了他一会儿,在伤情登记后补上“自愿离仓”。四名船工被请到柜台前,听完才按印。年轻人的指印淡了些,钱执事刚说再按,他便把手缩进袖里,肩膀也跟着往下塌。

沈砚拿起纸:“这枚看得清。”

钱执事没再催,只说商会请他午前过去。

“马六的船,今天也该结账了。”

沈砚手指一紧。

这七天,补板、等位、验仓,几乎没喘过气。沈砚每夜数钱,数到灯油快尽,仍填不满那笔船债。他攥住盒子,手掌旧伤被盒角顶得发疼。期限到了,船还能不能留下?

马六在会馆后门等他,怀里抱着那块旧船名牌。

“姓刘的说,午前付不齐,牌子摘了。”

“船呢?”

“说交给青鲨帮估价。”马六咬着牙,“估价的已经坐里头了。”

沈砚推门进去,许魁果然在。长衫手下站在他椅后,眼睛盯着陆小满。少年没有跟进去,靠门站着,昨夜替哥哥买的糖还捏在手心,纸包潮得发软。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旧欠据,一份临时货运牌照,还有陆大满的扣押抄件。

许魁把陆大满的扣押抄件推过来,纸擦着桌面,停在沈砚手边。

“你昨日领走四个,偏偏没领到要找的那个。算你运气差。”

沈砚先拿欠据。账房将已交运费逐趟填在背面,最后那笔却没有入账,正是昨日黄济生交的。

刘掌柜说账还没送到。

黄济生挤到桌前,拍下自己留存的收款单副联。那上头有刘掌柜的印,钱已收、用来抵船债,写得清楚。他鞋底的湿沙落了一地,账房却只盯着那张纸。

“钱收了,纸也按过印。你没送账,是我的过错?”

账房忙拨算盘,漏款补上,仍欠八块多。沈砚盯着剩下的数:“船拖走,这钱更没着落。余下本金,从后面的货款里逐趟扣,成不成?”

“谁保你接得到货?”

钱执事把临时牌照翻过来:“商会给七日。黄老板担保一单盐货,刘掌柜担保停靠。你不再私撞仓门,船就能照常走。”

纸上写的是临时登记,不是把码头交给他。续期一栏空着,撤销的理由却写得极宽。

沈砚读完,指着“有碍秩序即收回”问:“少货、伤人、欠费,哪一件算?不能谁不喜欢我,谁就把船收走。”

钱执事把茶盖重重扣回杯上。黄济生却收起盐货担保,手指压着不放。没有货主担保,这张牌照便办不下去,刘掌柜也等不到下一笔还款。

吵到午时,屋里的茶早凉透。钱执事把撤销理由限定为伤人、违约欠费和未经核准装货,每次收牌都得写明缘由。刘掌柜也肯再宽限七天,不加利息;每趟还多少本金先写清,不能扣掉船工当天的饭钱。

马六听沈砚念到这一句,才将船名牌放下。

许魁一直没拦。等两个人的指印落上去,他才拿起陆大满的抄件。

“现在说这张。”

抄件里的仓租少了三天,陆大满的名字却仍在。扣押处被墨涂黑,只留下一个车号。许魁用食指压着那行数字,告诉陆小满,他哥哥左腿已经不能久站,换地方时还得有人抬。

少年往前迈了一步。阿策伸手拦在门边,沈砚却先开口:“你让他听这些,是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