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沈砚在会馆门口排了半个时辰。昨夜守船的疤眼眼里尽是血丝,兜里装着从空位边捡来的一枚铅封。封上压着仓号,和刘掌柜的仓单只差最后一个字。
老邵不肯借账册:“你拿了一回药箱,我那本账已经有人问了三遍。别再叫我替你出头。”
“我只看昨日马六那趟的收费。”沈砚把收据放下,“他们明早要收第二遍。”
老邵还未答话,长衫男人带人进来,后头跟着许魁。许魁比手下矮半头,白衬衫熨得笔直,手上却留着搬货人常见的旧茧。他没看阿策,先看马六的船位。
“你是沈砚?”他问,“听说你教我手下收钱。”
“我怕算错账。”沈砚把两张收据并排摆着,“昨日装卸一次,这张按袋收;昨夜他们上船,又要按货值收。会馆规矩是哪一条?”
许魁让长衫男人把簿子打开。对方翻到昨夜那页,指着一行淡墨:“夜间护船。不是卸货费。”
老邵凑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沈砚注意到那行字压着先前的笔画,夜间两字是后补的。他没有当众指出笔锋,只问:“护的是什么船?我的船有人守,另两条昨夜没装货。”
“你说没装就没装?”长衫男人笑了,“六个船工,哪个敢作证?”
疤眼捏着铅封,没有动。他知道青鲨帮能让人明天就没活干。沈砚也不叫他开口,转向排队的几个货主:“昨夜你们有谁的货在空位上等?请老邵按仓号记清,省得丢了货互相扯皮。”
一个卖豆油的商人先骂起来。他的货卡在会馆外一夜,仓租是按时辰走的,青鲨帮却把两个位置空着。又有两个货主把凭单递上来。老邵手边一下摞了七张纸,不得不把秤册翻开。
许魁看了半天,突然伸手:“那枚铅封给我。”
疤眼往后退一步。阿策侧身挡在他前面,但沈砚摇头。疤眼把铅封搁在秤上,许魁当众拿起,看过仓号,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邵叫人拿来前夜的货簿,把铅封放在相应的一栏旁。单上只写“待装”,船位却记了占用。执事替许魁解围,说这几年先记后装的事也有,夜里潮水变了更不算稀奇。黄济生正排在后面,听见“先记后装”便把自己的迟到单举起来:“我等着位子,怎么不是先记我的?”这一句比沈砚问十句都有用,后面两个等位的货主也挤到了桌前。
许魁没同黄济生吵。粮油货主手里都有可以送往别处的现钱,许魁得罪一个,别人明日就可能换码头。他反而把错推给长衫男人:“夜里是你盯的,谁叫你不先放黄老板的车?”长衫男人被当众训,指甲抠住收费簿边沿,低着头应了。沈砚瞥见他看许魁的一眼,像把那笔脸面也记进了自己的账。
“我手下收错了一笔。”他说,“昨夜的护船钱,退。”
长衫男人不服,许魁轻轻把铅封拍在账上。那人闭了嘴。许魁叫账房把今早要收的那笔划掉,又往桌上放了两枚银角子,像是赏给沈砚的。
沈砚没伸手:“我昨天那趟晚了时辰,扣了半成。今日两处空位闲着,商会若还要按夜收钱,请把白天空出的装卸时段给我们补回来。”
几个货主立刻看向老邵。谁都想先装货,却没人愿意同许魁正面争。老邵把算盘推给会馆执事,低声说:“按规矩,闲位可临时放给当日排队的货主。谁接,谁担货损。”
许魁这才正眼看沈砚:“你有船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