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欠着。旧离守门人叛了,你手上这枚令,比真虎符还烫。”
沈照夜没马上回王府内院。
黑篷车旁,他把那张写着“记账”的小纸折了两折,塞进袖里,还真把这桩亡命买卖当成了酒楼赊账。秦野在远处收拢亲卫,老周背着黑木剑匣立在雪泥里,视线从旧闸残墙扫到废渠尽头,一句也没催。
断翼令隔着旧狐裘,顶在沈照夜胸口。
寒意透过衣料,一点点压紧。
他低头笑了笑:“柳老板做生意越发不像话了,烫手山芋都敢按斤卖。”
车帘里传来柳老板平平的声音:“世子爷嫌贵,可以扔回水里。”
“那不成。”沈照夜拍了拍胸口,“我这人穷,穷人最舍不得丢东西。”
秦野回来时,手里多了点王府火漆。
柳老板还说过什么,他没问,只把油布包外层重新拢紧,在结扣处按了一枚半残的燕骨印。火漆没封死,只作临时封识。能验包没开,也不算进裴慎那只证箱。
沈照夜瞧着那点火漆慢慢硬下来,笑道:“秦统领如今做事,越来越像账房。”
秦野道:“旧离会抢,监军署会栽。你若不想明早有人说令牌换过,就闭嘴。”
沈照夜立刻闭了一下,又忍不住补了句:“闭嘴也得记账吗?”
秦野扣好结扣,转身就走。
回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王府廊下灯一盏盏亮起来,亲卫没问他怀里多了什么,只按秦野的手势分成两拨,一拨去外堂,一拨守住通往藏锋楼的夹道。
秦野走在沈照夜身侧,声音压低了些。
“令牌要封吗?”
“先不入裴慎遗箱。”沈照夜拢着袖,懒洋洋的道,“裴慎的东西全搁在咱们手里,再封一件进去,范文鹤若知道,怕是连夜长翅膀飞回来抢。”
“那就入藏锋楼影记?”
沈照夜扫他一眼。
秦野道:“不封原物,只记原包、形制、来处、见证人。以后谁要说你半路换令,先问藏锋楼那支笔。”
“你这人真没意思。”沈照夜叹气,“连我想装糊涂都不准。”
“你不打算给沈梨入账?”
沈照夜脚步慢了半拍。
“账房今日查赤胆藤,已经够冷了。”他道,“这枚断翼令,先让她少看半日。”
秦野没再劝。
这句话里,一半是心疼,一半是规矩。她名下若再压一枚旧离守门令,谁都能给她扣一顶更沉的帽子。
可不入账,也撑不了多久。
后头,老周忽然开口:“藏锋楼。”
沈照夜回头:“周叔,您老人家今日惜字如金,能不能赊我两个字的前因后果?”
老周瞧向他胸口。
“那东西,该让霍九川看。”
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了些。
柳老板没说叛出来的守门人是谁。可她敢把断翼令交出来,这事本身就不轻。陆沉在落雁驿点过藏锋楼、旧狐裘倒针、认血认旧账。如今断翼令又从旧水门底下浮出来,若说这只是旧离内斗的物件,未免巧的过头。
“走吧。”沈照夜叹了口气,“去问问霍老,看他老人家今日肯不肯赊一句人话。”
藏锋楼外院,比白日还冷,路两侧还留着昨夜练听风时的浅痕。
秦野让亲卫停在廊外,只带沈照夜、老周进去。霍九川已经等在门里,窄轮椅停在外层铁门阴影下,膝上横着一本暗铜包角的厚簿。
“迟了半刻。”
沈照夜刚跨过门槛,就被这一句砸得摸了摸鼻尖。
“霍老,您若把我出门时辰也记旁记,王府迟早请不起纸。”
霍九川没搭他这句贫,目光停到他胸前。
“拿出来。”
沈照夜停了停。
“您先说拿什么。万一您要的是我欠柳老板的账,我可没有。”
“旧铁。”
沈照夜取出油布包,放在门前石台上。秦野先按住案边,看过结扣火漆,确认燕骨半印没裂,这才等沈照夜点头,把油布一层层展开。
黑铁断翼令露在灯下,霍九川的手在厚簿上方停了一下。
若非沈照夜昨夜刚学会在风里听缺口,未必能察觉老人呼吸里漏掉的那点声。他没急着追问,只把断翼令往前推了推。
“霍老认识?”
霍九川拿起竹夹,没直接碰令牌。他拨开油布一角,看正面,又翻背面。竹夹点到三孔处时,他脸色更冷。
“旧离守门令。”霍九川语气还稳,“断翼,是失门之记。”
沈照夜眉梢压了压:“失门?”
“门失一半,人失一半。拿此令者,可开旧门,也可背旧门。”霍九川合上油布,停了片刻,又道,“二十年前,也有一枚同样的令,到过藏锋楼门前。”
沈照夜脸上的笑又淡了些。
秦野的目光也沉下来。
霍九川没继续往下说,只问:“从哪拿的?”
“北水门外旧桩下。”沈照夜道,“柳氏线人带路,旧离的人慢了一步。”
秦野补了一句:“两个灰影确认过桩位,脚跟不踩实,袖口有灰白线。令牌没入裴慎证箱,先入藏锋楼影记。原物暂由世子贴身,封识我验过。”
霍九川把这些都写进旁记,笔尖落的很慢。
沈照夜看着他写,忽然道:“霍老,我问的是你认不认识,不是它叫什么。你刚才看见这东西,手停了。”
霍九川抬头。
“藏锋楼只管取物留名与责任归属,不替你猜旧离内账。”
“那就说藏锋楼的账。”沈照夜笑了声,“陆沉在落雁驿说真虎符在王府,还点名藏锋楼。如今他若是旧离守门人,守的是什么门?开的又是哪笔账?总不能是替我赊柳老板酒钱来的。”
霍九川盯着他。
“你想进第二道门。”
这句话,压根不是问。
沈照夜袖里的手轻轻蜷起,脸上还挂着那副混账笑,像被人拆穿了偷酒的小心思。
“我不想。”他道,“是这一堆破烂逼我想。虎符也好,断翼令也好,赤胆藤也好,哪样不往藏锋楼门上撞?我若不进去,明早它们就敢自己长腿。”
秦野皱起眉。
他听懂了。第一道门吐出半虎符,已经把王府跟藏锋楼拴在一起。第二道门后若藏着二十年前旧案的更深账,朝廷、旧离、监军署都会抢在王府前头动手。可藏锋楼每开一层,代价都要写名留血,半点赖不掉。
霍九川把断翼令推回去。
“第二道门,不是你想进就能进。”
“第一道门也不是。”沈照夜摊手,“我不也进了外层?”
“外层认血,认物,认旧狐裘倒针。”霍九川的声音硬了些,“第二道门认共印。”
沈照夜安静下来。
霍九川转动轮椅,朝外层铁门内侧那条阴影路行去。铁门没全开,只开出一道足够一人随行的缝。老周先看了沈照夜一眼,得了他的点头,背着剑匣跟上。秦野落在最后,独臂按刀,步子很稳。
门内的灯,比外头更暗。
第一层过道的石壁上有旧火痕,像很多年前,有人举着火把匆匆走过,烟迹顺着壁缝往上爬。沈照夜曾在这里验血开外层,取过半虎符,也在旧案室里见过那张京北旧地图。如今再走进来,耳边不自觉分出几层声:轮椅碾石的细响,老周剑匣带起的一点空音,还有秦野靴底碾过石粉的重响。
他想起霍九川昨夜的话。
别拿一点耳力去猜人心。
可有些门,本就跟人心差不多。
越不许猜,越藏着刀。
过道尽头,有一扇更窄的铁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