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接过油纸,没有展开。
“先封。”
“你倒学乖了。”
“被裴大人骂多了。”沈照夜把油纸交给秦野,“记,柳老板递入城门旁封,不启。天亮三方在场再看。”
秦野应下,立刻让亲卫取小封袋装好,写时辰、地点、递交人。
城门里,临时支起两张长案。
一张记粮车入城。车号、车夫、活口、袋数、旧封痕、新绳结、火燎处,都由王府书吏跟旧部验袋吏同看同写。另一张记百姓问话。谁家缺粮,谁家军属未领抚恤,谁家修关役粮被拖,先不判真伪,只记下来。
秦野数了两遍入城车辙,眉头还是没松。
车辙有些乱。
两辆粮车的重辙都压的实,可靠近城门外废墙那一侧,还有一道横切过来的浅辙,被监军署马队方才踩的半断半续。不细看,只像乱蹄拖出来的印子。秦野蹲下看了片刻,风雪一卷,又把那点痕迹埋去半截。
书吏正要问,城门下又一阵问粮声压过来,他只能先让人把两辆粮车钉在火把照的最亮的地方。
火把照着每个人的脸。
有人扶着瞎眼祖母报街坊,有军属问霜关抚粮,有马夫捧着破帽子,说军府欠他伤马草料钱。旁的人也跟着低声开口,缺粮的、缺柴的、缺药的,句句都压着,不敢太响,却也不肯再咽回肚子里。
马夫话到半截,忽然看见沈照夜在旁边,赶紧闭了嘴。
沈照夜啧了一声:“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银子?”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
马夫胆子壮了些:“世子,真能记?”
“记。”沈照夜指了指长案,“记完不等于马上发,别想着今晚从我这儿讹一车草料。但记了,就不能说没这回事。”
马夫把破帽子攥的更紧,低低道:“能记就成。”
这四个字很轻。
可城门下许多人都听见了。
能记就成。
北境人不是不懂账,也不是不知道粮少。他们怕的是连问都没处问,怕被一句“待验”“待封”“待清点”压到雪底下,压到孩子哭不出声,压到老人闭眼前还以为自己欠了朝廷的命。
今夜粮车入城,沈照夜没法一刀斩断这场饥荒。
真正把两车粮从乱局里钉住的,是秦野的人,是柳氏的路,是旧部的册。他只是把两车沾着雪泥的粮摆到火把下,让人看见,原来活路能从纸上走到眼前。
第三遍更鼓远远传来时,北门外的驿火只剩红光。
范文鹤没再追进城门。
冰面承不住大队骑兵,城门口又站满了人。活口在王府手里,粮车在火把下,今夜他若硬拦,就得当着这些饿红眼的人,说一句粮不准进城。
他可以下令冲冰,却不能保证冰裂后落水的是粮车,还是监军署的人。他也可以封城门,可那些脚夫、妇人、炭户,转头就会把这句话带回每一条巷子。
监军署的人停在远处,像一片被雪压住的黑林。太监的宫车也没有靠近,只在更远处亮着一盏孤灯,灯影摇摇晃晃,还像在等这场民情自己反扑。
范文鹤垂了垂眼,只对身旁书办道:“记,燕骨王府夜开北门,私设民册,擅封军粮。”
书办手一抖,还是落了笔。
范文鹤又抬眼看向城门下,隔着风雪道:“沈世子,粮能进城,人心也能入册。民册立下,便不是你一人能撕得了。”
沈照夜靠着粮车,淡声回他:“我没打算撕。”
范文鹤没再开口。
可城门下的人没有散成乱潮。
他们排着队问,压着哭声等,偶尔有人回头望一眼粮车,像怕它忽然不见。妇人怀里的孩子睡着了,脸贴在母亲胸口,嘴里还含着半声没哭完的哽咽。老人被扶到墙边坐下,手掌摩挲着门板上冻硬的木刺,抬头看城楼火把,眼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沈照夜靠在粮车旁,头一低,差点睡过去。
秦野把一只水囊递给他:“世子,顾砚舟若看见你的手,能骂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沈照夜喝了一口,水冷的牙疼,“顾郎中看不起谁,他能骂到天亮。”
秦野盯着他掌心的血:“回府包扎。”
“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沈照夜越过城门,望向门外的雪影:“等他们知道,今晚带不走粮,也带不走人心。”
城门外黑处,范文鹤的火把终于后撤。那片监军署人马退的很慢,没有败相,也没有慌乱,只像把一张暂时没网住鱼的网,重新收回袖中。
柳老板站在城门边,斗篷上落满雪。她忽然开口:“沈照夜,第一波人站你这边了。”
沈照夜没回头:“别说的这么好听,他们站粮这边。”
“有区别?”
“有。”沈照夜把水囊还给秦野,“粮在,我才在。哪天粮没了,他们会第一个问我。”
柳老板低声道:“那你最好别让粮没了。”
沈照夜笑了笑,没再说话。
黎明前的风更冷。
长案上的纸压了一层薄雪,又被书吏用袖子擦开。粮车旁的活口被送去临时暖棚,灰衣汉子跟散风的灰帽男人分开看押。老周一直站在城门洞最外侧,黑木剑匣贴着背,目光扫过进出的人影。没人知道他在看谁,也没人敢靠太近。
百姓渐渐被劝回各街。
可他们走的很慢。有人一步三回头看粮车,有人把孩子抱高些,让孩子也看一眼那两辆车。那个最先跪下的妇人走到巷口,又转回来,把怀里一小包烤的发硬的饼塞给守门亲卫,低声说:“给拉车的人垫垫。”
亲卫愣住,不敢收。
沈照夜远远道:“收。记账,回头王府赔她一袋好面。”
妇人慌忙摆手:“不用赔,不用......”
“要赔。”沈照夜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北境不能让穷人替王府撑脸。”
妇人眼眶又红了,抱着孩子匆匆走了。
人群终于散开些。
城门前只剩深深浅浅的脚印,乱成一片,却都朝着粮车来过,又朝各自家里回去。火把烧到短处,油烟味跟豆料潮气混在一起,像一个艰难清晨的开头。
就在亲卫准备合拢外圈时,墙边那个被沈照夜扶起过的老人停住了。
他原本已经被孙女搀着走出几步,这会儿却抬头望向城门外。监军署马队退走后,废墙和雪坡之间空出一块黑影。风从那里一卷,掀开半片覆雪的破毡,露出一截歪斜车辕。车辕上有一点冰光反出来,细的像刀口。
老人看不清细处,只觉得那轮廓不该在那儿。
他又吸了吸鼻子,像闻见了被风送来的焦麻味,声音发颤:“世子......那边是不是还有辆车?方才是不是没人查?”
亲卫举火往前走了几步,火光一照,众人才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