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脸色比雪还白,拂尘柄在掌心里转了半下,又硬生生卡住。
范文鹤盯住那粒黑砂,声音压得很稳:“世子一句认路,就要替北仓定罪?沙从何处来,须等明日同验,眼下天色将晚,郡主入京的事不能再拖。”
沈照夜把黑砂丢进封袋,勾了勾嘴角:“范大人别急,定罪这种吓人的活儿,不敢抢,沙认不认路,咱们问问它走过的鞋。”
他说完,把怀里的圣旨往秦野怀里一塞:“秦叔,帮我抱会儿,我得腾出手闻臭靴子。”
秦野单手接住,另一只手按着刀柄,低头看了眼怀里那卷明黄。范文鹤眉头皱起,很快又压回去。
秦野转向窗下的雪地,方才众人围上来时,亲卫跟禁军已经封住三步外,窗根处除了沈照夜蹲过的痕迹,还有两三道被旧粉扫过的浅印,印子很薄,有人故意拿草束横拖过,想把鞋底纹路擦散。
灰袍仓吏跪在雪里,一听见“鞋”字,整个人猛的抖了一下。
沈照夜扫他一眼:“你抖什么?我又没说你的鞋臭。”
仓吏嘴唇发青:“属下......属下昨夜没来二号仓窗下。”
“我问了吗?”
仓吏低下头,不敢再接。
裴慎看了看沈照夜,他在沙袋、窗下脚印、破墙口之间转了一圈,北仓是军粮,黑风滩是商货,若再牵出北水门,军路跟商路就合到一处了,那就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暗道。
握笔的手紧了些。
范文鹤拢了拢袖:“窗下雪地被世子亲卫扰过,脚印不足为凭,北境泥沙相似,黑风滩三字不可轻言,若有人借此攀扯商路,坏了边境民生,责任谁担?”
“范大人真是菩萨心肠。”沈照夜拍掉手上的沙,“刚才北仓墙后空得能跑马,你不急民生,沙袋一露黑风滩,你倒替商路哭起来了。”
范文鹤的脸沉下来。
沈照夜盯着窗下那几道被扫过的浅印。秦野靠近一步,低声道:“点货场散后,柳氏的人顺着空车辙印,摸去了南巷。”
沈照夜轻轻嗯了一声,仍盯着雪地,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一声马嘶。
禁军的枪尖齐齐转过去,街口被拦住的人群往两边让开。一辆黑篷马车从雪泥里慢慢驶来,车灯罩着薄绢,灯面上一个柳字,被风吹得一明一暗。赶车的车夫缩着肩,车辕旁站着个女人,斗篷压得低,手里攥着一根短马鞭。
她停在禁军外三步,没急着闯,只把马鞭在掌心一收。
“世子欠债不还,倒会给债主找路。”
沈照夜一听这声音,脸上立刻垮出几分苦相:“柳老板,北仓起火你也来催账?我都穷得快卖圣旨了。”
裴慎的手一顿,抬眼扫向秦野怀里的明黄。
沈照夜赶紧抬手:“打个比方,裴大人别记。”
柳老板掀起车帘,露出车厢里一只旧木箱,箱盖没封死,里头放着一双泥靴,靴面冻得发硬鞋帮裂开,靴底糊着厚泥,泥里夹着几粒细黑砂。离得近了,河腥、草腐,还有冻泥味一股脑扑出来。
秦野上前半步:“何处来的?”
柳老板没急着把箱子交出去,先扫了范文鹤一眼,又转向沈照夜:“南巷车夫棚后沟,灰帽短袄那人换下来的。车夫见他丢得急,想捡回家补补鞋底,闻着臭,又怕惹事,卖了我十两。”
沈照夜叹气:“十两买双臭靴,你们柳氏做生意,胆子是真大。”
“消息十两,靴子二百两,记你账上。”
沈照夜吸了口冷风:“你这是抢钱。”
柳老板淡淡道:“你可以不认。”
“认,抢得比监军署干净。”
秦野额角绷了绷,他接过木箱,没碰那双靴,只把箱子摆到裴慎跟禁军都能看清的位置,裴慎让书吏取封纸,自己蹲下去看泥痕。
范文鹤终于出声:“柳氏商车往来北境,捡一双泥靴就说跟北仓有关,未免太巧,世子今日引黑风滩,柳老板就送来黑砂,分明是早备好的一出戏。”
柳老板收起马鞭:“范大人若说柳氏做戏,明日我就停三条盐茶车,北境军民每日用盐多少,范大人替我答?没了柳氏的车,北境的嘴,谁来喂?”
范文鹤的佛珠少了一颗,重新拨动时,声音不再圆润,他看着那双靴,脸上的冷一点点沉下去。
沈照夜蹲到木箱前,用两根手指拎起一只靴,靴底的泥块冻成硬壳,他刚一提,泥屑就簌簌掉在雪上,臭味冲上来,他往后一仰,脸皱成一团。
“好臭......比我那匹懒马的蹄子还臭。”
远处百姓里有人忍不住笑,笑声很快又被那股靴泥腥味压住。
小内侍凑到太监耳边低语了一句。太监拂尘一甩,尖着嗓子道:“世子,铜漏已尽,郡主名册已录,咱家可以再给你半炷香,半炷香之后,郡主必须上宫车。”
沈照夜头也没抬:“公公急什么?靴子还没看完呢。”
太监嗓音更尖:“你又闻?北仓案难不成全靠世子的鼻子?”
“公公放心,我鼻子不贵。”沈照夜把靴子放回地上,指着靴底一层层泥,“贵的是这泥,它自己不肯撒谎。”
裴慎低头看去。
沈照夜指尖点过那几道冻硬的泥层:“外层干、薄,带草灰,像车棚里蹭上的。中间这层发青,冻得实,像闸口久浸的淤泥,最底下这层黑砂......”
他转向秦野。
秦野捻了一撮,放到鼻下闻了闻:“黑风滩,涩,沉,有铁腥,跟窗下沙袋里的一样。”
柳老板在旁边补了一句:“南巷车夫棚的灰泥,我认得,柳氏的车年年走那一带,车辙印我闭眼都摸得出。”
靴底泥确实有三层,外层灰,内层青黑,最底下压着细砂,几根水草碎屑嵌在靴缝里,草茎冻断了,断口还沾着盐霜似的白粒。
那不是北仓外场的干雪,也非黑风滩草滩单独带出的河泥,而是水门闸口久浸后,被车轮跟人脚反复踩出的淤浆。
秦野从窗下沙流里捻出一撮,放在木箱边,两处黑砂一对,颜色深浅差不多,颗粒都比寻常河沙沉。
柳老板对裴慎道:“南巷车夫棚里还有半截空条的说法,车夫只说,雇车的人拿过监军署的纸,纸边新,字没写全,叫他别问。那人换靴后往北走,靴上的水泥一路滴到巷口。”
范文鹤冷声道:“市井车夫为银子乱攀,柳老板也信?”
“我信账。”柳老板抬眼,“车夫拿了我十两,画了押,若是乱攀,明日我去拆他棚,范大人若觉得他该归监军署问话,也请拿出监军署的牌票来,别光拿嘴断人生死。”
沈照夜忍不住鼓掌:“柳老板,你这话说得比我还会讨债。”
“少奉承,钱照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