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本该就此回驿馆,可沈梨若在这时亲口应行,方才那句暂缓,便能变成王府自愿奉旨,毒簪,也只能算路上查验出的一点小插曲。
沈梨忽然迈出一步,她看见秦野独臂垂在身侧,手已经攥紧,也看见门内亲卫的手都按在刀柄旁,再僵下去,王府门前就不只是验簪了,是抗旨。
她绕过沈照夜半个肩膀,声音还有些哑:“奉旨。”
沈照夜转头:“梨子。”
“哥,我没哭。”
沈梨抬着下巴,眼睛红着,却硬是不眨,“我是燕骨王府郡主,宫里要我入京,我不能躲在你后头,让人说王府连个小姑娘都拿来挡刀。”
太监眼里一亮,立刻顺势往前逼:“郡主懂事,既然如此,请上车,至于发簪的事,回京自有内监署查明,王府若心里没鬼,何惧一行?”
沈照夜站着没动,沈梨望向那辆宫车,手攥住斗篷边,她方才问过那根毒针会怎样,沈照夜答的轻描淡写,可她听懂了。
困些,软些,醒来已经到京城,若再重一点,醒不醒都未必由她。她更听懂了太监那句话,‘王府奉不奉旨’,五个字,能压死人,也能压垮一座门。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靴尖踩到门槛外的雪泥里,红斗篷在白雪中晃成一点火,秦野独臂一抬想拦,被沈照夜一个眼色按住。
太监伸出手,嗓音放缓:“郡主,请。”
沈梨看着那只白净到发冷的手,喉间轻轻一动,下一息,沈照夜伸手按住了她肩头。那只手不重,掌心的旧伤却隔着斗篷传来一点潮热,沈梨侧过脸,看见兄长半湿的发梢贴在颊边,雪水顺着下巴滑进旧狐裘里,他站的还是懒散,肩背却正好挡住宫车,也挡住门外所有探过来的目光。
“我去,换她留。”五个字落下,轻的像风雪,却把门前所有人都按在了原地。
太监的手僵在半空,裴慎墨笔悬着,门前没人说话,连枪尖上的雪,都像短短停了一下。
沈梨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满嘴胡话的人,真有可能把自己送进京城。
她怔怔的:“你说什么?”
沈照夜按着她肩膀,头也没回:“公公不是要王府送个人入京吗?我去。燕骨王独子,京城第一草包,欠债一千多两,吃得少跑得慢,胆子还小,比我妹值钱,也比我妹好吓唬。”
太监眯起眼:“圣旨召的是郡主伴读。”
“郡主伴读我替不了。”
沈照夜掰着手指,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慢,“可王府总得有人进京陈情,总得有人把毒簪、归山扣说清楚,她留下等查验,我去做那个待问的人,若宫里嫌我读书少,我可以替贵人斗鸡解闷,保证京城热闹。”
街口有人憋不住,短短笑了一下,又赶紧缩回脖子。
太监面色发青:“世子是在戏弄圣旨?”
“公公别给我扣大帽子,帽子太重,我脖子细。”
沈照夜叹了口气,“我这是替圣上分忧,郡主身边刚验出毒簪,曹冕尸身又带着归山扣,王府若这时把她送出去,路上再出点什么,京城说不清,北境也说不清,不如我去,路上挨两针也睡的香。”
沈梨猛的拽住他的袖子:“我不许!”
袖口本就破,被她这一扯,裂口又开了一截,沈照夜低头看了眼,立刻皱眉:“赔。”
“你闭嘴。”
沈梨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不肯掉下来,“你三年才回来,爹还没醒,曹叔的事没查清,府里也……你凭什么去?”
沈照夜抬手想摸她头,想起她发间空着,又把手放下,只用两指弹了弹她红斗篷上的铜扣。
“凭我是你哥。”
沈梨咬着唇,攥的更紧:“我不是小孩子。”
“你当然不是。”
沈照夜弯腰跟她平视,声音压低了些,“所以你更该知道,今日谁上了车,谁就先离开这扇门,你去了,王府要救你,得追着宫车跑,我去了,王府还能站在这里,把曹叔的棺看住,把毒簪封住,把爹的药守住。”
沈梨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这几句话不响,却把她心里那团硬撑的火拨开了,她想说自己能忍,能记账,去了京城也不哭。可她也知道,兄长说的每一件,都是眼下王府不能松手的东西。
太监嘴角一抽:“世子倒把自己说的要紧,可圣意不是买卖,不是你想换便能换。”
沈照夜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公公写明王府请以世子先行入京陈情,郡主暂留,待毒簪验明、尸身三方验毕,若宫中不准,王府再奉明旨送人。”
太监眼角抽了抽:“你要咱家替你改旨?”
“哪敢。”
沈照夜往后缩了缩脖子,“我只是请公公把刚才的话落个字,公公若觉得为难,也可以不写。那我就只能抱着车轮哭,哭到驿馆,哭到京城,哭到御史台门口。到时候谁问我,我就说公公不让妹妹等验毒,非要把她从毒簪旁边带走。”
裴慎终于落笔,慢慢写下“世子请以身先行”几个字。太监听见笔尖擦过纸页的声音,脸色更沉:“裴大人,尚未定论。”
裴慎不抬头:“下官记的是世子所请,若钦差允准,也请署名。”
太监目光压过去:“你们一个记,一个闹,当咱家不敢拿人?”
老周在沈照夜后头站了许久,黑木剑匣上覆着细雪,这时,他抬了抬眼,话也不说,只把剑匣往肩上扶正,动作很慢,剑也没有出鞘。可离他最近的禁军,手背上的筋肉已经绷起来,枪杆在掌心轻轻滑了一下。
街口百姓不敢出声,目光都夹在宫车跟王府门槛之间。
沈照夜跟没看见似的,反倒往太监面前凑了半步:“拿我吧,您瞧,我自己送上门了。”
沈梨攥着他的袖子不松,声音发着颤:“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沈照夜侧头看她,“我不是早在京城丢过脸吗?再丢一次,熟门熟路,你不一样,你第一次去,哭花脸不好看。”
“我不会哭。”
“刚才眼睛都红了。”
“风吹的。”
“北境的风真懂事,专挑嘴硬的人吹。”
沈梨被他气的胸口起伏,偏偏那点泪意也叫这几句搅乱了,她抬手狠狠抹了下眼角,把手背藏进袖里,像怕谁瞧见。
太监盯着这对兄妹,忽然笑了,笑声细而冷:“世子想护妹,也要看自己够不够分量,郡主入京,是为伴读,是恩典,世子若入京,便是陈情,是待问。到了京城,车门一关,谁还认得你这个北境世子的胡话?”
沈照夜嘴角还挂着弧度:“认不认都行,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嗓门还凑合。若到京城没人认,我就坐在宫门外喊,说北境风大王府穷,宫里赏的簪子扎人。”
太监的目光狠下来:“你不怕死?”
沈照夜立刻摇头:“怕,怕的要命,公公若现在拔刀,我跪的比谁都快。”
“那你还敢去?”
“因为我妹更怕疼。”他把沈梨往门内轻轻一推,“她小时候扎根木刺,都要找我哭半夜,宫里的针太细,她看不清,我先替她瞧瞧。”
沈梨被推的踉跄半步,秦野伸手扶住她,她抬头看沈照夜的背影,那件旧狐裘东秃西缺,像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旧毯子,可那道背影横在门槛前,偏生把王府半开的朱门挡了个严实。
门内的人呼吸都轻了,秦野盯着沈照夜,颊上那道旧疤绷的发紧。他见过沈惊寒在霜关城头替三百骑断后,也见过燕骨军老卒为一车粮死守冰河。眼前这位世子没有甲,没有刀,满嘴胡话,可护短的样子,竟跟那些人有几分像。
太监咬住牙,压下怒意:“咱家可以回驿馆请示,但郡主不得离府,不得私遣出城。世子若要随咱家先行,也须卸去随身物件,由宫车看押。”
沈梨神色一变:“看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