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别让小孩怕黑,夜里留盏灯。”
“她说,等过了冬,她就给孩子缝个小布包。”
“她说,人活着不能总欠别人。”
沈知禾坐在桌边,一样一样记。
温娆在旁边把送礼的人名字写在另一张纸上。她写字不快,笔尖用力,纸背都透了痕。
李秀兰负责骂人。
“现在知道送了?早干啥去了?”
“行了行了,别杵门口哭,哭得老娘头疼。”
“东西放下。话说清楚。含糊一句我让温娆问。”
温娆抬眼。
来人立刻把话说得更清楚。
日头从窗边挪到墙上。
屋里光线变暖。那些旧物摊在桌上,像一块块从泥里捡出来的碎瓦。拼不成完整房子,却能看出原来这里真有人住过。
沈知禾把蓝底碎花布展开。
布不大。做小孩褂子刚好。
老妇人已经走了。临走前还说,自己针线不行,怕糟蹋了布。
沈知禾摸着布面,忽然摸到一处硬。
她停住。
温娆立刻看过来。
“怎么?”
沈知禾没答。她把布翻到背面。靠近边角的位置,针脚明显比别处密。像有人重新缝过。
李秀兰眯眼:“藏东西?”
温娆已经拿起剪刀。
沈知禾伸手:“我来。”
她接过剪刀,小心挑开线。
针脚断开后,一小片折得极紧的纸掉出来。
屋里一下没声。
沈知禾捡起纸。
纸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发黄。打开时,脆得像枯叶。
上面只有一行字。
省城军区后勤部,杜。
字很小。笔锋硬。最后那个“杜”字落笔很重,像写字的人当时心急。
李秀兰脸色瞬间沉了。
“杜秋萍。”
温娆的手攥紧剪刀柄。
沈知禾盯着那行字。
不是母亲的字。
沈兰芝的字她认得。清秀,利落,最后一笔带锋。这张字条上的字更方,更硬,收笔往里扣。
她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像被擦过。白得不均匀。隐约有一点铅笔灰。
温娆低声道:“她写给你娘的?”
李秀兰道:“也可能是你娘从她那儿拿的。”
沈知禾没说话。
她把字条放到偏方旁边。两种字迹并排,差别明显得像两个人站在屋里。
门外风吹动窗纸。
沈知禾忽然想起王月英坐在顾家客厅里说的那句——顾家欠她的,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不。
有些纸,十六年后才从针脚里掉出来。
沈知禾把字条夹进本子。
“找谢明川。”
温娆点头:“现在?”
“现在。”
李秀兰拦了一句:“饭还没吃。”
沈知禾看向桌上的旧物。
半块皂角,小鞋,偏方,碎花布。
每一样都轻。
可压得她心口发沉。
她把小布鞋拿起来,放进布包最里面。
“饭路上吃。”
温娆抓起两个冷窝头。
李秀兰骂:“急成这样,投胎啊?”
沈知禾走到门口,又回头把那半块皂角也拿上。
李秀兰看她。
沈知禾说:“给他闻闻。”
温娆:“谢明川还会闻字?”
沈知禾把布包系紧。
“他不会。”
她抬眼,声音很轻。
“但我想带着。”
温娆没再问。
三人出门时,夕阳正落在村东头的砖瓦房屋顶上。那屋顶旧,瓦片缺了几块,边沿长着干草。
可有一缕光压在上面。
像有人给旧屋留了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