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怎么选的?”沈知禾问。
温立国的眼眶终于红了。
“她选了第三条。”
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发抖。
“她跑了。”
“顾家盯得紧,她没法回省城,也没法大张旗鼓离开。我给她开了临时救济证明,借着安置困难妇女的名义,把她送到红星大队。”
温娆终于走过来,站在炕边。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留着交接单。”
“我怕哪天她出事,没人知道她是谁。”温立国说,“可我也怕。我怕顾家,怕公社,怕那些穿军装的人。我只是个民政科小干部,我以为把人藏起来就能躲过去。”
他看向沈知禾,眼底全是愧疚。
“我以为她能活。”
这句话落下,像一截湿木头砸进火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沈知禾垂眼,看着本子上那两行字。
顾家主事人——顾铮之母、杜秋萍。
当年下令抢孩子的人。
她写完最后一笔,才轻轻问:“沈守成是什么时候掺进来的?”
温立国脸色沉了些。
“后来。顾家找不到你娘,就从沈家那头下手。沈守成知道你娘藏了顾家的孩子,立刻贴上去。他本来就是沈家二房,最会拿亲情换好处。”
温娆冷笑:“亲叔叔。”
“他不配。”温立国声音突然重了,“他知道你娘在红星大队后,没第一时间通知顾铮,反倒跟顾家来往。后来你娘生产前,他就去了省城医院。”
沈知禾把笔帽盖上。
“我娘死那晚,他领了缩宫素。”
温立国猛地抬头,瞳孔一缩。
“你查到了?”
沈知禾点头。
“药房登记、病历原件、李秀兰的医学证明,还有周护士长的证词。”
温立国嘴唇发白。
半晌,他低声骂了一句:“畜生。”
温娆的手落在他肩上。
动作很硬,却没移开。
温立国怔了一下,抬头看她。
温娆别开脸,声音干巴巴的:“还活着就继续说。别死半截。”
温立国眼眶又红又想笑,最后只是点头。
沈知禾看着这对舅甥,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一寸。
不是原谅。
只是她终于看见,十六年前不是所有人都沉默着递刀。
也有人怕,有人怂,有人藏了纸,有人活在愧疚里,等着把真相交出来。
温立国扶着炕沿站起来,走到墙角。
那里放着一个旧皮箱,皮面已经裂了,锁扣锈得发黑。他从怀里摸出钥匙,手抖了两下才插进去。
咔哒。
皮箱打开。
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层层油纸包。
温立国从最底下取出一封信。
信封泛黄,封口却完整。
上面是清秀却有力的字。
“知禾亲启。”
沈知禾盯着那四个字,呼吸忽然轻了一下。
温立国把信递给她。
“你娘走的时候留给我的。”
他声音很低。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给你。如果你一辈子没来,就让我烧了。”
温娆看着沈知禾。
沈知禾伸手去接。
她的手很少抖。
哪怕面对赵家抢房,面对沈守成半夜逼门,面对刘万青公社施压,她都能稳稳按住桌面。
可这一次,纸封落进掌心时,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像隔了十六年,终于有人从坟土底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