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成到红星大队时,手里拎着两包点心、一兜苹果,脚上的皮鞋沾了土,脸上却摆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悲痛。
大队部门口围满了人。
省城来的亲戚,在村里比放电影还稀罕。尤其沈守成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平整,胸前口袋还别着钢笔,一看就是“体面人”。
严小草也来了。
她昨晚不知从哪儿得了风声,脸还肿着,却硬挤在人群最前头,眼珠子在沈守成和沈知禾之间来回转。
沈知禾走进大队部时,沈守成立刻站起身。
“知禾!”
他声音一哽,眼圈先红了。
“二叔可算见着你了。听说你在乡下被人欺负,二叔这心啊,像刀割一样。”
他说着就要上前握沈知禾的手。
沈知禾侧身避开,只看着他手里那兜苹果。
“二叔消息挺快。”
沈守成动作一顿,随即苦笑。
“你这孩子,还跟二叔生分?乡下有人写信到省城,说你受了委屈。我跟你二婶一夜没睡,托人请假赶来。”
严小草立刻拍腿。
“哎哟,亲叔叔来了!沈知青,你家里人来接你,你就赶紧回城吧。你一走,那砖瓦房也该还给我们村里人。”
沈守成眉头微蹙,像才注意到她。
“这位大娘是?”
严小草忙道:“我是赵家的。她住那屋,本就是借住我们赵家祖屋——”
“严小草!”
朱建国脸一黑,“假契还没核验,你又胡说?”
沈守成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耐。
很快,他又换上温和模样。
“队长,我今天来不是闹事的。知禾是我大哥唯一的孩子,她年纪小,父母都不在,我这个做二叔的不能不管。乡下条件苦,我想接她去省城住几天,散散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人群里立刻有人点头。
“到底是亲叔。”
“省城人说话就是体面。”
“沈知青一个姑娘,回去住几天也好。”
沈知禾没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沈守成身上。
他嘴里说着关心,眼睛却不止一次越过窗户,往村西她那间砖瓦房的方向扫。那眼神很快,像怕被烫着,可越快越露馅。
谢明川站在人群后,给她递了个极轻的眼神。
看见了。
温娆则抱臂靠在门口,冷冷盯着沈守成。她不信这种哭得太准的人。
沈守成把点心放到桌上,语气放得更软。
“知禾,你小时候二叔还抱过你。你娘走得早,你爸也……唉。二叔知道你心里苦。听话,跟我回去。房子的事,二叔帮你处理。”
沈知禾终于笑了。
“二叔想怎么处理?”
沈守成顿了顿。
“自然是先把你安顿好。乡下房屋年久,住着也不安全。你一个姑娘,万一夜里出事,二叔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夜里出事。
沈知禾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动。
这话跟刘万青昨晚说的“夜里起火”贴得太近了。
她抬头,语气像随口闲聊。
“也对。那屋确实老了,昨晚我还听见房梁响。正想找人修一修,把梁拆开看看是不是虫蛀。”
沈守成脸上的悲痛面具,裂了。
只有一瞬。
可他瞳孔猛地一缩,声音几乎脱口而出。
“别动房梁!”
屋里一静。
朱建国皱眉看他。
严小草也愣住,随即眼珠子转得更快。
沈守成反应过来,立刻补救:“我是说,老房梁不能随便动。乡下屋子结构不稳,拆坏了容易塌。知禾,你不懂这些,别逞强。”
沈知禾看着他。
“二叔懂?”
沈守成额角冒出细汗。
“我……我在城里见过修房。”
“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