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台上三块屏幕亮著,苏清寒坐在工位前。桌面上散著四个空咖啡杯、两板没吃完的褪黑素。
右手边立著一个开了盖的处方安眠药瓶,里面剩三粒,吃过了,没用。
杀青之后的头三天,她还处於创作完成的高浓度多巴胺余韵里。
第四天,多巴胺断崖式撤退,就像一台高速运转了很多天的发动机突然被切断油路,活塞还在惯性中空转,但缸里什么都烧不起来了。
失眠不是新症状。她跟这玩意斗了两年多。这次格外凶。闭上眼就是那个时间轴,第六分十一秒,陆渊的眼神穿过镜头看向虚空。那个画面卡在她视觉皮层的缓存里。
她试过喝酒。试过跑步机。试过在工作室地板上铺瑜伽垫躺尸。
统统没用。
第四十七个小时的时候,苏清寒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镜子里那张脸,黑眼圈堆了两层,嘴唇乾裂,锁骨上方有一道青色的血管隱约凸起,是皮质醇长期过高导致的皮下脂肪流失。
镜子里的人不像一个刚杀青大製作的名导。倒像是icu家属休息区里熬了三天的病人家属。
天又亮了,她把脸上的水拍干,走回工位。
什么都不想做,又什么都停不下来。
视线落在桌角那个u盘上,里面装著粗剪素材。
她抓起u盘,塞进外套口袋。
拿车钥匙。出门。
苏清寒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一清早就开车到了这个地方。
导航上的目的地是陆渊的租房地址。她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个老旧小区的名字,脑子里给自己编了一个理由。
收尾镜头,沈奕白最后那个嘴角的弧度,陆渊的处理和她预想的方向有偏差,需要当面確认后期能不能通过调色补救。
能发微信说的事,她开了四十分钟的车。
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苏清寒把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法桐树下面,车身被树荫切成了零碎的光斑。
锁车,进院。
三楼,早餐的味道钻进鼻腔。
苏清寒的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一下一下,声音很硬。
她找到门牌號,按了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了,陆渊站在门口,大裤衩,人字拖,头髮支棱著,手里拿著搪瓷盆。
苏清寒认知系统出现了大约一秒钟的处理延迟。
黑色西装,窄版领带,手指像弹钢琴一样扣正袖口纽扣,坐在审讯室的铁椅上,让一百多號人忘了呼吸的那个人。
站在她面前。穿著大裤衩。端著一个搪瓷盆。盆沿上还有个豁口。
苏清寒的大脑死机了一秒,焦虑重新涌上来,把那一秒的空白挤得粉碎。
她侧身挤过陆渊的胳膊,高跟鞋踩进玄关。客厅不大,沙发是布的,扶手位置磨得起了毛,角落里一个猫爬架,材料是纸板和麻绳,看手工应该是陆渊自己拼的。
老六从猫爬架顶层探出半个脑袋,打量来人。
苏清寒快步走到茶几前,拿出平板,往玻璃面上一拍。
“四十二场和六十三场之间的情绪衔接,粗剪出了问题。”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嗓音,干哑,发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