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后的五號棚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块领地。
许长林的临时休息区。
助理小钟搬出全套傢伙,实木茶海,铜壶,铁壶,银壶各一把。竹製茶则、茶针、茶夹、茶漏,一字排开。
许长林闭著眼坐在摺叠椅上,两手搁在膝头,等铜壶里的水烧开。
他有一套规矩。拍完重头戏,就泡茶,喝茶。许长林说过:茶是从角色里爬出来的梯子。
铜壶腾起白气。许长林睁眼,抽出一管茶叶,倒进茶则,用茶针拨了拨,凑到鼻尖嗅了一下。然后提壶,悬在壶口上方十二公分,手腕一转,水柱落下。
路过的工作人员自觉绕行,步幅压低。
西侧,纸箱堆。
陆渊躺在两个道具箱拼成的床上,衝锋衣铺一半垫一半盖,老六趴在他肚子上,前爪揣起来,眯著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算了算,这个月拍了多少天,片酬分期怎么到帐,老六的猫粮还够几顿。算完,把手机揣回去,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棚东侧传来铜壶盖子轻碰的声音,茶汤倒进公道杯的流水声。
陆渊的原则是剧组里的大咖,能不沾就不沾。干活,拿钱,走人。
安安静静地苟著。
他用食指戳了戳老六的脑门。“別跑远啊,就在这趴著。”
老六拿后脑勺蹭了蹭他的手指,翻了个身。
空气里飘过来一缕岩茶的焙火香气,陆渊的鼻翼动了一下,没在意。
老六的鼻翼也动了一下。
许长林刚把第一泡倒掉,正准备注水泡第二泡,小钟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景德镇青花瓷碟,揭开保鲜膜,摆在茶海右侧。
四块绿豆冰糕。
表面裹著一层薄薄的糖粉,绿豆沙的颗粒感清晰可见,中间夹著一层桂花蜜。
许长林拈起茶夹,从茶海里捞出闻香杯,翻扣在品茗杯上,手腕一旋,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
他的呼吸正在一拍一拍地降频,椅子上坐著的重新变成了许长林。二十八年,他靠这套流程完成每一次角色的脱离。
绿豆冰糕的甜香在体温的催化下开始扩散。
西侧纸箱堆区域,老六的耳朵竖起来了,然后整个脑袋从陆渊的肚子上抬起来,鼻尖朝东侧的方向耸了两下。
陆渊正在拧保温杯盖。
老六后腿一蹬。
陆渊感觉肚子上的重量消失了,低头一看,一道橘色的影子沿著地面的电缆槽窜出去,速度快到旁边灯光组的小伙子只看到一团顏色。
它躥上茶海台面的时候,花梨木的桌面被爪垫拍出一声闷响,品茗杯里的茶汤晃了一下。
小钟手里拿著的茶巾掉了。
老六的前爪搭在瓷碟边上,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就要去舔冰糕表面的糖粉碎屑。爪尖距离那把紫砂壶不到三公分。
“——!”
小钟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他想伸手去抓,手指在半空停住了。茶海上摆著整套的茶具,公道杯、品茗杯、闻香杯、茶则、茶针。还有那把壶。
如果他动一下,猫退一步,一退就会踩在壶上。
他不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