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笑着抚抚她的头顶:“好了,刚才你还劝本宫不要生气,怎么自己气成了河豚?赝品而已,本宫也收到过不少,不过,从你手上递过来的,倒确实出乎本宫意料之外。”
她笑着目光又落到那幅画上。
刚才她随手放的时候,手有些重,画轴是散开的。
皇后脸色微微一变:“咦?”
她再次看向画面,并用一只手将卷起的另一半展开,整幅画便出现在眼前。
画卷上,远山层叠,但峰顶却被厚重的云雾层层笼罩,透着一股沉重,又带着些压抑的气息。
山脚下一道溪流从乱石夹缝中蜿蜒淌出来。
线路崎岖,高低不平,溪流时隐时现,像是极其费力地冲破那些乱石,奔向远方。
旁边有一丛青竹,竹根紧紧抓住石块,一半枯死,一半青翠。
但枯死的竹节之间又有一根笋费力的冒头。
云层缝隙没有倾泻漫天朝阳,只有一缕淡柔微光,不急不躁,缓缓落向潺潺流水。
云雾遮山,可溪水不绝;青竹枯死,但新竹倔强求生;天光微弱,却始终未曾彻底湮灭。
右上角还有一首诗,龙飞凤舞的字,力透纸背。
“烟横峻岭蔽晴光,
细水冲礁自在长。
莫叹枯竹憔寸壑,
重缚冲霄见晴川。”
皇后一双眼睛黏在上面,再也移不开。
她戴着尾甲的手极缓极轻地伸过去,似乎想抚抚,又怕洇了墨色,只悬停在那里,久久不动。
人却已经凑上去,好像在轻嗅墨香。
楚灵溪正在生气,伸手就朝画抓去:“我把这破画拿回去找她算账!”
眼看她的手就要抓到画了,皇后如梦初醒,急忙将楚灵溪的手抓住:“小祖宗你干什么?你差点毁了画!”
楚灵溪吓了一跳:“母后,一幅赝品,毁了就毁了。母后什么时候对赝品也这么看重了?”
“谁说是赝品?这是真迹,真迹!”
楚灵溪呆滞:“可母后刚才不是说是赝品?而且,你说过浮云散人的画不包括这一幅!”
“本宫刚才说错了。我之前没细看,只觉得风格不一样,之前的明快,现在的沉郁,加上以为是市面上曾出现的另三幅其中之一。”
皇后眼睛又粘在画上移不开了:“一个人际遇变化,他的画风也会适当地调整。但他的运笔,留白,格局,气韵骗不了人。这画笔墨风骨没变,变的是心境。”
楚灵溪没想到母后评价这么高:“有这么神奇吗?”
“人有悲欢离合,心境有起落浮沉。画师落笔,从来写的不是山水,是自己。他年少无拘,故而山水清旷;年岁渐长,历经风霜,心底有了牵绊与苦楚,笔下山河,自然便沉凝厚重。”
皇后有些痴迷的看着画卷:“以前是少年得意,处处坦途,万里晴空,光芒难敛;现在是不卑不亢,不与浓雾相争,只守着自己一方生机。”
楚灵溪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觉得画就是画,笔墨在纸上画几笔而已。
画作的好坏她看得出来,但没有过多的研究。
像母后这种对着一幅画,就好像画作者就站在面前的,她不理解但尊重。
她只关心一件事:“所以是真迹?”
“对,真迹,比珍珠还真!而且是近作!”皇后笑得眉眼弯弯,心情愉悦。
皇后说着又凑近,继续轻嗅墨香:“浮云散人的画中有一缕极为浅淡的松香石与花香墨融合后的香气。这种香气配方独特,经久不散。本宫曾让司香坊调出这种气味,但没有人能调得出。画风与这墨香同样出现在另一幅画中,除了浮云散人本人,应该没有别人可以仿作!”
楚灵溪不懂画作,也不耐烦听这些,但母后喜欢就好。
看来纪池韵有些东西,看在是真迹的份上,她就暂时不找纪池韵算账了。
皇后欣赏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什么,转过头,目光灼灼:“这画你从哪里弄来的?”
如果找到那个人,是不是还有可能拿到第二幅,第三幅真迹。
浮云散人并没有封笔,这真是个好消息。
楚灵溪目光一转:“母后,有人请我把这画献给你,是想求见母后!”
皇后小心翼翼地把画轴卷起来,珍之重之地束好系带,又放进盒子里,这才转头:“你可不是个热心的人!”
楚灵溪笑着搂住皇后的手臂:“还是母后最懂我,我是不想帮忙的,但表哥开口了,总得给他几分面子。”
“这中间还有你表哥的事。说说看,是谁?让你表哥那么冷心冷情的人都开尊口了。”
楚灵溪说:“纪氏池韵,礼部侍郎周鸣鹤的夫人。”
“那个被流放的户部尚书外嫁的女儿?”皇后虽不干政,但是前朝的事,她也不是不知道。
“对,就是她!”
皇后把画收好,转过头:“她想为她父亲求情?”
说这话时,她声音冷下去。
如果是这样一个拎不清的,即使她能拿出浮云散人真迹,也不会让她看上一眼。
楚灵溪摇头:“应该不是!”
皇后沉吟:“她与渊亭又有什么关系?”
楚灵溪张了张口,又想这件事可与她没什么关系,有些话不该从她口中说出来。
于是话到嘴边绕了个弯:“前户部尚书的案子不是表哥主审的吗?许是觉得她可怜,才顺嘴提了一下!”
皇后轻呵一声:“他审的案子多了,苦主更多,没见他为谁多说一句话。”
“那就得问表哥自己了,我也不知道。”楚灵溪赶紧说,“我只负责把这画送到,其他的我都不管。”
皇后停顿一下,又看一眼放画的地方,终究叹了口气:“看在画的份上,本宫就见她一面吧!”
楚灵溪睁大眼睛,这浮云散人的画这么好使?
“母后,这几天不行,纪池韵在儿臣府上,但她受伤了,还昏迷不醒!”
“发生了何事?”
“惊马发狂,伤得严重!”
皇后嗯了一声:“那等她醒了,本宫再召见!”
楚灵溪在凤仪宫中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回公主府。
马车刚到府门,就见侧面一辆挂着长公主府徽记的马车驶来。
车帘一掀,露出裴渊亭那张冷清矜贵的脸。
楚灵溪:“……”
她这三公主府,他八百年不来一回,这三天来八回了。
为了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她扔下一个白眼,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进了府。
裴渊亭也不在意,大步跟上。
楚灵溪愈发觉得,纪池韵还是早早离开京城的好。
经过仪门,走过回廊和静仪堂,顺着抄手游廊往里走,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左是去东暖阁,往右是去主院。
楚灵溪站在那里,问他:“你往哪走?”
裴渊亭瞥她一眼,没理她,径直往东暖阁去。
楚灵溪跟在后面喊:“人还没醒呢,你去了也没用。”
但她话的速度不及裴渊亭走路的速度,人早走没影了。
楚灵溪再次翻了个白眼,他去由他去,东暖阁里丫鬟婆子一堆,不会传出什么闲话。
裴渊亭在门外轻轻敲了敲。
竹语左手还用布带吊着,过来开门,看见是他,错愕地行了个礼,就退到床边去了。
雁回云雀都在。
两人恭敬垂头,不敢抬眼。
她们背上都有鞭伤。
没人一直守在主子身边,害得主子受伤严重,这是她们做护卫的失职。
即使前主子说过,她们现在只有纪池韵一个主子,但还是在第一时间去往之前的暗卫营领罚。
一人十鞭,鞭鞭见血。
犯了这么重大的过错,当然不是十鞭可以过去的。
但两人还有护卫任务,等伤好后,她们会交替再去领十鞭,直到百鞭抽满。
“还没醒?”裴渊亭站在离床三步远处没有上前,只是目光没离开床上那张仍然昏迷不醒的脸。
“我家夫人伤得太重了。”竹语眼睛红红的,当时情况那么危急,夫人把她堆到布堆上,自己却失去逃生的机会。
她明明可以先逃生,不用管自己一个奴婢的。
看着纪池韵这个样子,她自责又愧疚,只恨重伤的不是她。
裴渊亭转身走出门外,径直去找楚灵溪:“你给她请个太医。”
楚灵溪才刚坐下,又见他风风火火地来,都气笑了:“女医说过了,她没有性命之忧,只不过是撞到了头,最多三天就会醒。你要不放心,要不你把她带你府上去呗。”
裴渊亭默默地看她,不说话。
楚灵溪又想翻白眼了,要不是怕影响她公主形象,高低得多翻两个。
此刻却只能无奈地妥协,转而相劝:“你又顾着她的名声,又不想她名节有损。那你就别天天跑过来,至少不要这样明目张胆的。周鸣鹤知道她在我府上,你天天这么跑,就算你们之间清清白白,说出去也不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