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上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字:席面。
柳婶掌勺她配原料,豆腐作坊里出,卤味铺子里凑,青菜地里现拔。
一桌豆腐席成本多少她算了半天,压低了一大截,价钱实惠分量足,比镇上请的厨子便宜不少。
消息是王婶传出去的。
她去河边洗菜的时候跟春草说了,春草回娘家的时候跟她娘说了,不到三天十里八乡全知道了桃源村祭祖的席面是周家铺子的豆腐席。
祭祖那天,村里晒谷场上支了八张八仙桌。
柳婶天还没亮就起了,把豆腐一板一板从作坊里搬出来。
周三顺帮她搭了临时灶台,两口大铁锅一架,柴火堆得整整齐齐。
柳婶围着灶台转了一整天,脸上全是汗,但手一下没抖。
八张桌子八道菜,每道菜都是现做现上。
豆腐丸子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白气,麻婆豆腐的红油还在滋滋跳。
里正坐在首席,每道菜尝了第一口。
尝完之后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句这席面比镇上请的厨子强。
村里人埋头吃,没人说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响了很久。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议论声才慢慢散开来。
有人说这手艺真没得说,有人说今年这席面算是风光了底下的村子都传开了。
祭祖散了之后,有人没走。
隔壁李家庄的族长拉着柳婶问她冬至愿不愿意去李家庄做席。
青阳镇上的一个老人也走过来问价钱,听说一桌席面比镇上的便宜了一半之后当场拍了腿。
柳婶愣愣地看着这些人,围裙搓了又搓,好像不太敢相信他们问的是她。
当天晚上,铺子后屋里一家人吃饭。
柳婶端着饭碗,筷子拿了好几次才夹住一片菜。
她低头吃了一会儿,忽然把碗放下了,喊了声东家。
周晚穗停下筷子看她。
“怎么了?”
柳婶用手背使劲抹了一下眼睛。
“三年了,从孩子他爹走了之后,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只能给人洗衣裳了。”
周晚穗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柳婶碗里。
“吃饱了明天还得做豆腐。”
柳婶使劲点头,把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大口。
李家庄的席面定在五月初八。
柳婶头天晚上就起了两回。
第一回检查豆腐模子压没压歪,第二回把八道菜的配料单又点了一遍。
周晚穗半夜去作坊拿东西,看见她蹲在墙角就着油灯擦瓦罐。
“你再不睡明天炒菜没力气。”
柳婶把瓦罐放下。
“东家,我有点怕。”
“怕什么。”
“祭祖是在村里,都是熟人。李家庄是外村。万一做砸了,砸的是周家铺子的招牌。”
周晚穗从架子上拿了颗卤蛋,剥开递给她。
“你爹传了三代的手艺,砸不了。”
柳婶接过卤蛋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肩膀慢慢松下来。
五月初八一早,周三顺套了牛车。
车上装着两板嫩豆腐、一筐卤豆干、一摞豆皮、一篮子卤蛋。
锅碗瓢盆用麻绳绑在车沿上。
柳婶坐在车尾,怀里抱着那把跟了她爹几十年的铁炒勺,用粗布裹了一层又一层。
李家庄在桃源村南边,牛车走半个时辰。
到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支了六张八仙桌。
主家姓田,是李家庄的大户,家里老太太七十大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