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台上的何晓燕,愣了一瞬,随即尴尬地站起身,红着脸,也坐到了第一排的座位上。
她这一坐,下面坐着的代表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都有点变了。
市长都不坐台上,这会,怕是真不一样。
主席台上,那几个局级干部互相看了一眼,最后也一个个起身,默默地坐到了台下。
何凯起身,面向会议室里的教师代表与家长代表。
“各位老师,各位学生家长,今天我召开这个座谈会,初衷就是想听一听最真实的声音,这里没有领导,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够畅所欲言!”
他这话说得慢,一句一顿,像怕谁没听清。
也像故意把“没有领导”这四个字,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何凯讲完,环视四周。
没有人说话。
前排有人低着头翻笔记本,有人端起水杯,就是没人抬头。
他明白了。在这样一种环境下,绝大多数人,都不敢讲。
或许他们中间有人遇到过不公,但常年的投诉无门,让人们麻木了。
也或许,他们不是麻木,是怕。
怕讲错了,怕讲对了,怕讲了没人信,更怕讲了以后,日子比现在更难过。
这种沉默,他见得多了。
开会、座谈、接待,上头一坐,底下全是“没意见”“都挺好”。真意见,早被磨没了。
不是没有苦,是苦惯了,连诉苦都觉得多余。
这才是最让人心里发沉的。
何凯接着说,“其实我很清楚,你们中间很多人,都遇到过不公平的对待,也许有人见过这种事情的发生,但就是不敢讲出来,是不是担心官官相护?或者,讲出来之后,遇到报复!”
他这几句,像针一样,扎进了底下人心里。
有人攥笔的手,紧了紧。
坐在后排的一个老头,本来一直眯着眼,听到“报复”两个字,眼睛猛地睁开,又缓缓闭上,像什么都没听见。
旁边一个年轻妈妈,下意识把怀里的包往怀里搂了搂,仿佛怕谁听见似的。
前排那个戴眼镜的老师,笔尖在纸上停着,纸都被戳出了一个小洞。
会议室里,依旧是安静异常。
上百人坐在里面,居然没有一个人敢带头。
空调的暖风,吹得头顶那排灯,嗡嗡作响。
那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凯站在那儿,把这安静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没有话,是话都在肚子里,泡了太久,锈住了。
他不急。
他知道,这屋里坐着的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称着他何凯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有几分真。
“各位老师,各位家长,我知道,你们都是各行各业普普通通的从业者,既然你们不说,那我说说我看到的!”
“前段时间,我抽空去了一趟市一中,那也是我们市最好的学校,所有的优质资源,都投进了市一中,或许你们中间,有一中的教师,也有孩子在一中上学!”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台下。
那目光,不急不缓,从一排人脸上扫过。
被他扫到的人,有的躲开眼神,有的低头记笔记。
“我们市里,很多领导的子弟,也在市一中读书,但我在校外,就遇到了学生之间的霸凌,学校的领导,对此麻木不仁,我当场对校长以及其他校领导,提出了批评!”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坐在前排的几个老师,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旁边一个年轻女老师,低头抹了一下眼角,又赶紧把手放下,装作在整理桌上的纸。
后面有个家长,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极轻极轻,像怕被人听见。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遇到?”
何凯看向前排的一个中年妇女,“这位大姐,您先说一说吧!”
那中年妇女四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攥着个布包。
被何凯一点名,她猛地一抬头,眼神里又惊又慌。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又下意识看了看左右。
旁边几个老师,也跟着低头的低头、喝水的喝水,没人敢接她这个眼神。
何凯往前半步,声音放得更柔,“大姐,别怕,今天这个会,我坐在你们中间,不是坐在台上。你说的每一句话,出了这个门,我替你担着。”
他这话说得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那潭死水。
中年妇女的手,在布包上攥得更紧了。
她嘴唇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
她不是不想说。
她想说的话,在嗓子眼里堵了太多年,一下子涌上来,反倒说不出口。
她怕。
怕说了,孩子在班上被老师另眼相看,被穿上小鞋。
怕说了,明天就有人找上门,她很清楚,柳城市什么都不敢说,但凡公开说某些事,晚上一定会有人找上门来问候她。
怕说了,这屋里坐着的哪一位,回头就成了她家门口的“客人”。
她看了何凯一眼。
那眼神,先是躲闪,然后是试探,最后,才慢慢定住。
“何市长,您还是问问别人吧!”

